吃饭是问题,睡觉更是奢望。
嫂嫂徐巧玲本就心眼窄,加上公婆拿出一百多块钱帮付罚款,更是让她觉得自家受了欺负,整日里没少给脸色看,闹得鸡飞狗跳。
就在两人转身欲走之际,一道充满怒气的背影挡在了面前。
岳母周慧琴满脸涨红,正气呼呼地冲过来。
而在她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出头的大姐,以及一个穿着海魂衫、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
看到那张年轻却写满愤怒的脸时,李秀成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糟了!
“人在这儿!你去抓人去,别来找我苏家丢人现眼!”
周慧琴指着李秀成,唾沫横飞。
苏晓萌吓得立刻甩开李秀成的手,惊慌失措地问:“妈,怎么了这是?”
还没等周慧琴开口,旁边那位大姐便率先炸开了锅,手指几乎戳到李秀成鼻尖上:“你就是李秀成老婆是吧?好家伙,你男人真行啊!在外面坑蒙拐骗,我侄子好不容易攒了点工资,正准备回老家,结果在车站就被这 ** 骗得裤衩都不剩!你说,这事儿怎么算?”
“没错!那可是给我爹救命用的钱!现在还等着交住院费呢!”
海魂衫小伙也红了眼眶,声音颤抖着控诉。
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苏晓萌心上。
她脸色瞬间煞白,难以置信地看向李秀成:“李秀成!他们说的……都是真的?这就是你所谓的‘做生意’?”
李秀成心里叫苦不迭,但面上仍强作镇定:“晓萌,你听我解释,这不算诈骗,只是一种……商业博弈上的投机取巧。”
在他看来,自己顶多是利用了信息差和人性弱点,绝对够不上法律意义上的欺诈。
可苏晓萌根本不买账。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那种滑头劲儿,从来都藏不住事。
李秀成这副德行,嗜赌如命还到处赊账,干点坑蒙拐骗的勾当根本不在话下。
最让苏晓萌心寒的是,这家伙短短两三天就能凑出三百块巨款来交罚款,除了去骗人,她实在想不通还有什么别的路子能搞到这么多钱。
“把骗来的钱,一分不少地退回去!”
苏晓萌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李秀成梗着脖子,一副无赖相:“我凭什么退?人家自愿玩牌,就得认栽!我想退也没那打算。”
他当然不敢退。
这一退,就等于当众承认自己设局诈骗,那是铁板钉钉的犯罪事实。
更关键的是,他太清楚面前这个穿着海魂衫的年轻人绝非善类,手里攥着的也不是什么救命的药费,而是一场精心算计后的战利品。
“少废话!明明是你哄人上套!”
“那可是我侄子救命用的钱啊!”
大姐见状,彻底撕破了脸,哭天抢地地骂开了:“你这种缺德带冒烟的玩意儿,生孩子没 ** !你们苏家一个个都不是好东西!”
这番叫骂声顺带着把岳母周慧琴一家也给捎上了。
周慧琴气得拍着大腿,脸色铁青:“苏家怎么就出了这么个丢人现眼的货色!李秀成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钱给人家!”
“就是!再不退钱,我们就报警抓你!”
大姐顺势威胁道,试图用公权力施压。
面对众人的围攻,李秀成却异常镇定。
他甚至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粗略一数,少说也有五六百块。
“要告尽管去告。”
他将钞票往空中一扬,语气强硬:“该给我的,一分不少;不该给我的,谁也别想从我这儿拿走半毛!”
周围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发出一阵整齐的倒吸凉气声。
在这个年代,谁家或许都存着几百块钱,但能随身携带这么多现金的,绝对是凤毛麟角。
连一向精明的周慧琴看着那一堆钞票,眼神都不自觉地飘忽了一下,心底泛起一阵酸涩的红晕。
见硬的不行,大姐立刻换了策略,往地上一瘫,撒泼打滚起来:“大家快看看啊!这人不要脸皮不讲理!仗着老公苏东国是厂里机修组的组长,有人撑腰就欺负老实人啦!”
她故意将矛头指向苏东国,想借舆论压力逼李秀成低头。
苏晓萌急得眼眶通红,拽了拽李秀成的衣袖:“你先退了吧,别犟了。”
她比谁都清楚父亲的性格,一辈子视面子如命。
如果这事闹到厂领导耳朵里,整个苏家都要被口水淹死,名声彻底毁掉。
周慧琴也在一旁阴沉着脸催促:“晓萌,别管那么多了,先把钱给人家,别让李家把咱们苏家拖进泥潭里!”
“晓萌,这不是钱的事。”
李秀成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我会处理好这一切。”
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苏晓萌咬了咬下唇,最终狠下心,从口袋里掏出仅有的二十块钱,径直递给了那个穿海魂衫的青年。
那几天为了凑齐罚款,她几乎跑断了腿,兜里那点零碎钱也是好不容易才攒出来的。
此刻,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把钱打发走,别惹出更大的祸端。
然而,对方收下钱后,眼神里的贪婪丝毫未减,反而变本加厉。
“不行!这点钱哪够?”
那人扯着嗓子嚷嚷,“你耽误了我侄子回家买药的时间,万一老头子病情加重,这责任谁担?至少再赔十块!”
旁边看热闹的大姐立刻起哄帮腔:“喂,这就有点得寸进尺了吧?人家晓萌都爽快给了二十,你还想讹十块?”
工友们也纷纷出声指责,觉得这家人太过分。
“什么叫耍赖?明明是你们不讲理!”
那人梗着脖子反驳,威胁道,“今天要是退不出钱,我就去告厂长,报警抓人!”
面对这种胡搅蛮缠的架势,周慧琴气得浑身发抖,目光如刀般剐在闯祸的李秀成身上,恨不得当场将他撕碎。
苏晓萌则是一脸无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翻遍了全身也只摸出三枚硬币,根本不够填这个窟窿。
“够了。”
李秀成沉声道,一把按住想要继续掏钱的苏晓萌,“既然她要讲道理,那咱们就公事公办。
大家都听着,我问他三句话。”
他随手拖过一张凳子大马金刀地坐下,气场陡然一变,死死盯住那个穿海魂衫的年轻人:“第一,我有没有 ** 你花钱参与游戏?”
海魂衫小伙愣了一下,下意识摇头:“没……没有。”
“好。
第二,在我摊位上中奖的人,我是否按规矩足额赔付?”
对方点了点头:“给……给了。”
这两点,即便他想抵赖也做不到。
毕竟之前不少输钱的工友都曾替李秀成说过话,大家心里都有杆秤。
“既无强买强卖,又守约付酬,那我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凭本事得的正当收入!”
李秀成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紧接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目光锐利如剑:“第三,陈二娃,你一个从小父母双亡、靠偷鸡摸狗为生的惯犯,哪里来的亲爹需要紧急买药?还是说,你觉得刚坐完牢出来,监狱里的饭还不够硬?”
话音落地,全场死寂。
海魂衫小伙脸色瞬间煞白,瞳孔剧烈收缩。
他惊恐地看着李秀成,不明白这个人是如何精准叫出自己的小名,甚至将自己底裤般的隐私都扒得干干净净。
周围的工友们闻言,交头接耳声四起,原本模糊的目光此刻变得警惕而轻蔑。
当得知这人是个刚释放的劳改犯兼惯偷时,众人看向他的眼神已充满了排斥。
“这……这钱我不要了!”
那种被戳穿伪装的恐惧彻底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
陈二娃慌乱地将桌上的二十块钱扫回原处,连头都不敢抬,夹着尾巴匆匆转身逃窜,生怕晚一步就被揪出来问罪。
人群如潮水般涌动,瞬间封死了去路。
“把话说明白再走!”
“对,今天这事必须有个交代。”
“不查清楚,别想迈出这个门!”
“再敢跑,直接扭送派出所!”
嘈杂的怒吼声中,那身穿海魂衫的青年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再也顾不得体面,竹筒倒豆子般将实情全盘托出。
原来,这人是个老手,专门在中巴车上摸包行窃。
去年在老家县城栽了跟头,蹲完牢刚放出来,便逃难似的跑到兴蓉投奔远房亲戚。
没成想刚进车站,看见李秀成摆的空桶投球摊子,好奇心一起,手痒难耐地试了两把,结果不仅没赢,反倒把自己兜里仅剩的积蓄赔了个精光。
回到隔壁车间大姐家后,他忍不住哭诉了经过。
大姐一听是二十块钱,且摊主竟是平日里老实巴交的李秀成,顿时心生一计。
她灵机一动,叫上这个落魄侄子,打算演一出苦肉戏,趁乱把钱捞回来,事后两人平分。
至于李秀成为何能一眼看穿这青年的底细?这就要追溯到前世了。
那时他与妻子离异,整日混迹于酒肉朋友之间,恰好与这海魂衫青年有过交集。
虽无深交,但这人的劣迹斑斑,他早已烂熟于心。
“钱我不要了,真的不要了……”
“我错了,求求各位大哥,千万别报警……这一切都是我大姨出的馊主意啊!”
青年涕泪横流,拼命磕头哀求,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原本还张牙舞爪的大姐此刻彻底慌了神,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在这讲究脸面的年代,家里养着个劳改犯亲戚,简直就是挂在墙上的耻辱柱,以后在厂里更是挺不起腰杆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