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具婴儿躯壳的体力本就脆弱如纸,在这荒无人烟的深江之上,盲目呼救只会加速精力的枯竭。
他必须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将所有的气力内敛,只为等待那个能听见求救的契机。
眼皮沉重地耷拉着,视野随着木桶的颠簸而摇晃。
他机械地转动着眼珠,试图穿透迷雾,捕捉岸边哪怕一丝烟火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饥饿与困倦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几乎要将意识淹没。
万幸天公作美。
长空澄澈,微风不燥,江水静谧得如同镜面。
若是换作狂风暴雨,即便只是没过脚踝的水洼,对于现在的他也足以成为葬身之地。
就在意识逐渐模糊之际,脑海中突兀地弹出了几行半透明的文字。
【天赋·亲和】:与你相伴者,身心愉悦,延年益寿。
【天赋·自愈】:超越凡俗的再生之力,无视创伤与顽疾。
【天赋·神力】:先祖血脉觉醒,力量远超同龄极限。
赵彻心中苦笑。
这哪是什么逆天金手指?分明是前世熬夜刷那款《人生重开模拟器》时,看广告攒下的廉价属性点。
没有毁 地的神通,也没有签到成神的底气,只有这三条看起来花里胡哨却在此刻毫无用处的被动技能。
若是前路未卜,明日便沉江底,这些天赋不过是镜花水月。
但就在他准备放弃挣扎,任由黑暗吞噬意识时,视线尽头忽然出现了两个黑点。
那是人!
尽管轮廓模糊,但那确实是活人的气息。
赵彻原本已经枯竭的精神为之一振,之前刻意压抑的所有力气,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若是一路哭喊,此刻早已力竭昏厥;正因为忍耐到了极点,这一爆发才极具穿透力。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江面的宁静。
赵彻并未像普通婴儿那样手舞足蹈,而是极力保持身体的稳定,生怕惊动这艘脆弱的木舟。
江岸之上,两道身影正牵马逆流而上。
为首的 眉宇间凝着千古一帝的威严,却在听到那稚嫩哭声的瞬间,脚步微顿。
那双阅尽沧桑、冷硬如铁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保护幼弱,不仅是人性本能,更是身为君主的慈悲底线。
况且,他与这陌生婴孩并无瓜葛。
“去。”
始皇帝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身旁的王翦心领神会,二人调转马头,顺着水流方向疾驰而去。
随着距离拉近,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愈发清晰。
透过朦胧的水雾,嬴政终于看清了那只顺流而下的破旧木桶。
桶内,一个被襁褓紧紧包裹的婴孩,正张大了嘴,向着这个世界发出最原始的呐喊。
木桶顺流而下,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是个活口。”
王翦脚步一顿,原本平淡的神色瞬间紧绷,随即加快步伐逼近岸边。
嬴政并未多言,只是松开手中缰绳,策马缓行。
在这礼崩乐坏、民不聊生的世道里,因无力抚养而溺杀婴孩的惨剧并不罕见,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残酷的常态。
因此,他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唯有几分惯常的漠然。
直到那粗糙的木桶被捞起,一双带着厚茧的大手从中捧出一个襁褓。
当那张小脸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时,嬴政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那是一张何等地貌?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即便是在昏睡中,那份浑然天成的灵动也足以令人心颤。
这种超越凡俗的精致与纯净,让人很难将其与那些在泥水中挣扎求生的弃婴联系起来。
天赋【亲和】悄然运转,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波动在嬴政心底荡漾开来。
那是纯粹的喜悦与安宁,仿佛久旱逢甘霖,瞬间冲刷掉心头积压已久的戾气与权谋带来的疲惫。
若是这般模样的婴孩,其亲生父母得是何等狠心,竟能下此毒手?
被高高托起的赵彻,感受到身周空气的流动变化,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哭声戛然而止。
既然抱自己的人并非血亲,自然无需再用哭嚎来博取同情。
此刻,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将“乖巧”
二字演绎到极致。
婴儿没有语言的能力,但笑容是最好的武器。
他调动全身仅存的力气,伸出软糯的小手,紧紧抓住了那只粗壮有力的手指。
与此同时,嘴角极力向上扬起,绽放出一个毫无杂质、灿烂至极的笑容。
这一笑,宛如破冰之 ,直抵人心最柔软的角落。
嬴政正低头审视着这个孩子,冷峻的面容上,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抹柔和的弧度。
在这尔虞我诈、步步惊心的朝堂之上,太久未曾见过如此干净透彻的眼神了。
人类幼崽的笑意,有着洗涤灵魂的神奇力量,它能暂时隔绝所有的阴谋与算计,只留下纯粹的善意。
更何况,还有天赋加持下的情感共鸣,让这份笑容显得格外沁人心脾。
一旁的王翦见状,那双阅尽沙场的鹰隼眼中,也不禁闪过一丝暖意。
看着始皇帝怀中那紧握自己指尖、笑得眉眼弯弯的娃娃,这位铁血将军紧绷的胡茬微微颤动,忍不住轻声道:
“倒真是个灵透讨喜的根苗。”
而在另一个维度,穿越者赵彻对面前这两位即将主宰大秦命运的男人究竟是谁,毫不在意。
他只知道,这两个高大的身影意味着安全。
作为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婴儿,现代人的见识与记忆在此刻毫无用处。
他能掌控的技能只有一个——用尽全力去笑。
王翦看着陛下怀中正对着自己展颜欢笑的婴儿,目光深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心中暗忖:这小家伙,倒是比军营里的那些狼崽子还要机灵几分。
赵彻只觉眼皮沉重如铅,强撑了许久的气力终究是散了。
水上漂泊太久,又未曾进食,这具幼小的躯壳早已到了极限。
确认了眼前两人的善意后,紧绷的神经一松,意识便迅速沉入黑暗。
王翦低头凝视着怀中的婴孩,原本因年过花甲而生的威严,此刻竟被一种莫名的柔软所取代。
他轻叹一声,目 杂:“这般乖巧的孩子,究竟是何人狠心遗弃?即便家中贫寒难以为继,送与他人抚养,也总好过弃于流水之中。”
此时的秦地,虽已初定天下,但百废待兴,百姓日子过得紧巴。
小农经济之下,粮食产量微薄,溺杀新生婴孩以减负的现象,并非孤例。
然而,秦始皇嬴政却微微摇头,指腹轻轻摩挲着襁褓边缘那细腻顺滑的材质。
“非是养不起。”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绸缎光泽流转,质地极佳,绝非寻常农户或低阶贵族所能企及之物。
在古代,丝绸不仅是奢侈品,更是硬通货,甚至能直接等价于金银流通。
所谓“细软”
,指的便是这等贵重织物。
能拿如此上等绸缎包裹婴儿,其背后家庭的经济实力,足以傲视群雄。
嬴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指尖轻戳了一下赵彻 的脸颊:“既非贫困所致,那这其中恐怕另有隐情。”
王翦闻言一愣,凑近仔细端详片刻,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他苦笑打趣道:“陛下慧眼。
这般用料,连不少列侯都未必用得起。
看来这孩子来头不小啊。”
这话虽是玩笑,却也透着几分敬畏。
非同一般?
在绝对的皇权面前,所谓的世家大族、豪门望族,又算得了什么?
嬴政并未在意孩子的身世谜题,但他生性多疑且严谨,该查的自然会查。
不过此刻,看着怀中那双即使睡去也仿佛含着依赖之意的眼眸,他心中那点探究的念头暂时被压下。
“是个孩子,先寻个乳母,带回去养着再说。”
嬴政伸手接过婴孩,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回到行宫龙辇,内侍们立刻上前接手。
国家机器高效运转,没过多久,不仅备好了温热的兽奶安抚饥饿的幼崽,还在附近物色到了一位适龄的乳母。
当温暖的乳汁送入赵彻口中时,昏迷中的他本能地 起来,而在朦胧间,似乎听见了一声轻笑。
奶妈找到了。
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巨石,沉重得无法自拔。
赵彻蜷缩在柔软的襁褓中,感官被疲惫彻底封锁,只余下模糊的触觉——有人将他从温暖的茧中抱起,温热的毛巾拂过肌肤,带来一阵短暂的酥麻,随即又归于沉寂。
他并未醒来,只是在半梦半醒间,任由那些细微的动作将自己包裹。
然而,在这静谧的摇篮之外,一场关于命运的微小涟漪正在悄然荡开。
乳母指尖触碰到了一抹异样的凉意。
在那层薄薄的锦缎之下,藏着一枚玉佩。
即便不懂行,乳母也一眼便知此物非俗品,温润的光泽透着古朴大气。
身为乡野出身的婢女,她深知私吞皇家物品的后果,恐惧让她不敢怠慢。
趁着小主子熟睡之际,她双手捧着那枚玉佩,屏息凝神,径直向主管侍卫禀报。
此事并非孤例。
始皇帝嬴政于河畔拾得此婴,本就带着几分随性与探究之意。
既然这孩子来历不明, 心思深沉,自然吩咐左右暗中留意其背景。
那枚玉佩,便成了唯一的线索。
消息如流水般层层递进。
侍卫不识玉中之秘,只能将其视为重要证物,一路上报至负责出巡事务的最高执行官——蒙毅手中。
“上卿,臣等于陛下新获之婴儿襁褓内,寻得此玉。”
统帅躬身而立,语气恭敬而谨慎,“玉质极佳,然臣愚钝,不识其具体所指,恐有误判,故呈交上卿定夺。”
案牍如山,文书堆积如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