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与他太过投缘,眉眼间的神韵简直是年轻时的自己复刻版。
嬴政脑海中迅速盘算起来。
扶苏性子仁弱,胡亥等诸子顽劣不堪,朝中那些老臣的教育方式在他看来更是迂腐无用。
若这孩子真是自己的骨血,绝不容许被庸才带偏。
他必须亲自教导!
在这个帝国里,只有嬴政才能塑造出最完美的继承者。
他人不行,谁都不行!
就在他思绪纷飞之际,门外传来了一阵沉稳且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
蒙毅推门而入,单膝跪地,手中的竹简显得格外沉重。
他的神色凝重,眉宇间压着尚未散去的寒意。
“查到了。”
嬴政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何人?”
蒙毅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清晰:“横水上游数百里处,发现了一名女子的 。
铁鹰剑士沿水路追踪,在下游截获了一名漏网之鱼。
此为那人招供的笔录,请陛下御览!”
说着,他将竹简高高举起,双手呈递上前。
嬴政接过竹简,指尖微颤。
那一刻,整个大殿安静得只能听见烛芯燃烧爆裂的细微声响。
指尖轻叩着简牍,嬴政的目光在那几行冰冷的记录上久久停驻。
那个被铁鹰锐士从阴暗角落里揪出来的赵国余孽,名字唤作“拙”
。
此人并非什么惊世骇俗的刺客,不过是一介旧仆。
但他口中吐露的秘密,却如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咸阳宫深宅大院的厚重帷幕。
赵璎珞已死。
这两个字如同烙印,狠狠烫在嬴政的心头。
那位曾经名动天下的赵 室公主,竟曾以卑劣的手段接近自己的长子扶苏。
那是赵国残党精心编织的罗网,旨在用美色与阴谋腐蚀大秦储君。
然而,命运弄人,恨意未生,爱意先起。
那一夜的风月,竟成了血脉延续的契机。
史书未曾记载的隐秘往事,此刻随着这老仆颤抖的声音缓缓展开。
当刺杀的最后期限临近,赵璎珞握着 的手却在最后时刻颓然垂下。
她无法下手,或者说,心底那份悄然滋长的情愫压倒了家国的仇恨。
扶苏察觉异常,却未揭穿,反而以 之姿为她铺就了一条逃离咸阳的生路。
逃亡之路,步步惊心。
待赵璎珞发觉腹中有了胎儿时,等待她的不是新生,而是赵国余孽更残酷的清算。
背叛了复国大业?在他们眼中,这是不可饶恕的罪责。
大秦帝国正值鼎盛,那些躲在阴影里的老鼠无处发泄怒火,便将怨毒尽数倾泻在这一个柔弱女子身上。
他们要杀鸡儆猴,要从母体中扼杀那个流淌着秦赵双重血脉的孩子。
为了护住未出世的爱子,赵璎珞如丧家之犬般东躲 。
直到分娩那一刻,命运露出了獠牙。
忠仆拙拼死掩护,却仍被追兵包围。
那一幕,惨烈而悲壮。
为了保全主子的性命,也为了让孩子活下去,拙姐被迫执行了一场残忍的戏码。
她将襁褓中的婴儿置于木桶,沉入冰冷的河水中,自己则佯装溺亡于岸畔。
而远在他处的赵璎珞,在得知“爱子”
夭折的消息后,悲痛欲绝,一头撞向宫柱,香消玉殒。
唯有这名为拙的老仆,带着沉重的秘密苟活于世,为主子收殓尸骨,守着这段足以颠覆王朝认知的过往,直至今日被挖掘出来。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嬴政缓缓放下手中的竹简,眉心紧锁,形成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他想回头看看那个正在宫外嬉戏的孙子,脑海中却浮现出孩子天真烂漫的笑脸,随即又想起他此刻正不在宫中。
“哼……”
一声极轻的冷哼从喉间溢出,不知是在嘲讽扶苏当年的优柔寡断,还是在叹息赵璎珞的命运多舛。
尽管他对扶苏因情误事的行径向来不齿,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份染血的 ,嬴政眼中的寒意并未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肃杀。
对于纯粹的情感,这位千古一帝有着近乎偏执的尊重。
因为身处高位,他见惯了太多的背叛、算计与虚情假意。
赵璎珞临死前的决绝,以及拙那隐忍一生的忠诚,恰恰触动了嬴政内心最柔软也最坚硬的那根弦。
他不认同儿媳的身份,却认可她的气节。
甚至在这一刻,他心中对扶苏的那丝失望竟淡去了几分。
毕竟,若换做是他,或许早已一剑斩断这段孽缘,绝不会让敌人有可乘之机。
但赵璎珞选择了保护,选择了牺牲,这份孤勇,值得敬重。
然而,敬仰归敬仰,愤怒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一群跳梁小丑!
竟然妄图通过溺毙皇室血脉来动摇大秦根基?竟然逼迫他的儿媳自尽?
那种来自骨髓深处的暴怒,让嬴政周身的气息变得冰冷刺骨。
“驾!”
一声厉喝打破了沉默。
嬴政猛地站起身,玄色龙袍翻飞,眼神如刀锋般锐利,直指宫殿之外那片未知的黑暗。
“车辇停下。”
“三月。”
嬴政吐出这两个字时,脊背挺得笔直。
他并未立刻回身,而是侧过脸,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刺向侍立一旁的蒙毅。
这一瞬,空气中仿佛凝固了某种令人窒息的杀意。
平心而论,自兼并六国、天下归一以来,残存的旧贵族势力确如野草般春风吹又生。
然而,嬴政素来以铁腕治世,却极少动用屠刀去清洗那些微不足道的余孽。
他并非嗜血之徒,更不屑于做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勾当。
世人皆道焚书坑儒是 象征,在他看来,那不过是思想统一过程中的必要阵痛,绝非无差别杀戮。
但此刻,这位千古一帝心中的怒火,已如熔岩般喷薄而出。
不杀,不代表不能杀。
不斩,不代表不可斩。
只要理由足够充分,这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会落下。
蒙毅垂首静立,眉宇间微微蹙起。
陛下这话里的弦外之音,再明白不过——他要让那些当年参与围堵公子扶苏的赵国残余势力,彻底从这世上消失。
大秦初定,疆域辽阔,若说朝廷触角能精准控制到每一寸土地,未免有些高估。
毕竟连张良那样的人物都能隐匿行踪,令帝国追查多年不得其果。
秦军虽众,却也要分防各地,精力终究有限。
但若是在巡狩途中,在这皇辇所至的核心区域,肃清周边的隐患,则是易如反掌之事。
当地精兵环绕,调令畅通无阻,清理几个跳梁小丑,不过是探囊取物。
然而,蒙毅真正在意的,并非这些血腥的清洗行动。
他在乎的,是陛下对那个刚捡来的婴儿的态度。
蒙氏一族世代为秦王室鹰犬,耳目众多,宫廷深处的秘辛逃不过他们的耳朵。
加之蒙毅常年伴君侧,深得信任,对于 的心思,他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
回想往昔,嬴政对自己的子嗣向来冷淡疏离。
除了长子扶苏和幼子胡亥尚存几分父子情分,其余公子皇子,大多被冷落在一旁,从未获得过特殊的青睐。
至于孙辈,更是如同路人。
可这个来历不明的婴儿,却是例外。
这几日路途颠簸,车马劳顿,新鲜事本就稀少。
蒙毅即便忙于政务,也听到了不少风声:陛下几乎每日都会亲自前往查看那个孩子,甚至不惜放下尊贵的身份去逗弄他。
朝野上下,已有流言四起,猜测这孩子究竟是陛下的私生子,还是另有隐情。
蒙毅起初并未深究,直到今日亲眼目睹陛下因一个婴儿而勃然大怒,他才惊觉,这孩子在嬴政心中的分量,远超想象。
传闻中,那婴儿不哭不闹,唯独见到嬴政时才会展颜欢笑,似有灵性。
这份特殊,让局势变得愈发微妙。
如今的蒙毅,处境颇为尴尬。
作为公子扶苏的坚定支持者,他深知扶苏一脉已然失势。
扶苏因直言进谏触怒龙颜,被贬往陇西,这不仅意味着政治生命的终结,更象征着他们整个派系的崩塌。
最令蒙毅头疼的,是扶苏那固执己见的性格。
他和蒙恬,乃至家族中的孟西白三位老臣,曾多次苦口婆心地劝诫扶苏,切勿与陛下正面硬碰硬。
可扶苏听不进去,执意要在那逆鳞上跳舞。
如今,主君远走边陲,身为心腹近臣的蒙毅,自然成了风暴眼中的牺牲品,遭受无妄之灾。
蒙氏一族的门楣早已与扶苏绑死,哪怕这位公子再不愿沾染这滩浑水,底下人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上凑。
蒙毅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可眼下局势陡转,竟似现出了一线生机。
那便是胡亥——小公子。
这孩子深得始皇帝欢心,何尝不是一枚破局的筹码?如今的大秦江山,皆系于嬴政一人之口。
作为千古一帝,他对皇权的掌控力堪称恐怖。
别说罢黜扶苏、改立胡亥这般惊天动地之事,便是始皇帝一时兴起要选一头猪当储君,满朝文武也得叩首称颂“圣明”
。
当下的权力游戏,胜负手全看 一念之间。
蒙毅被扶苏此前的一系列操作折腾得焦头烂额,此刻见风转舵,心思便活络起来。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始皇帝眼中一闪而过的深意,连忙躬身敛目,低声道:“臣遵旨,定不声张。”
始皇帝并未多言,只微微颔首,转身欲归驾辇。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清楚蒙毅在想什么。
蒙家世代忠良,为少主分忧本是属下本分,他无需刻意敲打。
更何况,扶苏并非毫无可取之处——若非他当初那份孝心与机缘,哪来今日这个让嬴政视若珍宝的孙子?
念及此处,嬴政眉宇间的冷峻悄然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察觉的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