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道士的手指搭在少年腕间,那双阅人无数的老眼此刻却瞪得滚圆,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
“不对劲……这脉象,完全变了!”
他声音发颤,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奇观,“与三岁、六岁乃至十二岁时判若两人!”
这三十年,冷道士给这位少爷把过三次脉,结论从未变过——脉虚如丝。
在武道修行中,脉虚是绝症。
上不能开天阙以聚神念,下不能通地台以储真气。
天阙不开,神识便如断线风筝;地台不通,苦修的真气便会如沙漏般白白流失。
这就是为什么少爷此前无论怎么努力,终究无法踏入武道门槛的原因。
然而,那次从高楼坠下的生死一遭,竟让他闯过了鬼门关,也闯破了这层桎梏。
此时的脉象虽仍显虚弱,却不再是死水微澜,而是如同春雷惊蛰后的溪流,暗流涌动,生机勃发。
那种蓬勃的生命力,就像破土而出的嫩芽,一旦有了雨水滋润,便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
听到这话,站在一旁的老黄那颗早已冷却的心猛地跳动起来。
老夫人端坐在阴影里,面容隐在昏黄的灯火中,看不清表情,但紧握扶手的手指微微泛白。
她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打破了寂静。
“老夫人的那套 ** ,确实不适合即安。”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那是至刚至阳的路子,霸道凌厉。
即安如今十七岁,经脉已成定型,强行冲刷只会导致经脉寸断。”
冷道士在一旁补充道:“有一门功夫,或许才是他的正解。
就在齐国般若寺,那部无名佛经所载之法。”
“中正平和,润物无声。”
冷道士比划着,“最适合温养他那刚刚复苏、尚显脆弱的经脉。
至于练成之后威力几何……”
他顿了顿,没有多说。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老夫人思索了两个时辰,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
她缓缓点了点头,眼神中透出一股苍凉后的坚毅。
“老身老了,护不了他一辈子。”
老夫人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低声说道,“老黄你也老了,一身旧伤累累。
不知不觉间,即安已经长大了。
他生得太像他娘,漂亮得让人心惊,也危险得让人担忧。”
“临安城的风声,向来传得快。”
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这两年城里新开的酒楼、青楼、茶楼,背后站着的人都是‘老鬼’。”
“当年的约定,他背弃了。
不知是忌惮,还是另有所图。”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即安差点死了的事,满城郎中皆知。
这么大的动静,那个躲在棺材里的老鬼不可能不知道。
他要么会出手,要么会观望。”
“这十七年来,我们为他埋下的伏笔,必须更加隐秘。”
“外物皆可变数,唯有自身强大才是真理。”
老夫人抬起头,直视着面前的两人,字字铿锵,“既然他已经从鬼门关走了一遭,那就赌一把。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再死一次。”
她站起身,衣摆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老黄,你即刻动身去般若寺,取回那部无名 ** 。”
“老身则过些时日前往帝京。”
“我要亲自去见见那个老鬼,看看他究竟是何用意。
顺便……”
老夫人停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给即安带一样东西回来。”
车厢内光线昏暗,陈小富指尖轻轻摩挲着怀中那本薄薄的册子,纸张的触感真实而冰凉。
老黄那句“让你下山做个伴”
的遗言仿佛还在耳畔回荡,却成了他此刻心头最沉重的枷锁。
那并非简单的历练,而是一场豪赌——赌的是那传说中无人能成、稍有不慎便会经脉尽断、走火入魔的野路子 ** 。
若练不成,不过是庸碌一生;若练废了,便是身死道消。
陈小富深吸一口气, ** 自己冷静下来。
他才十六岁,正值人生最好的光景。
那位被誉为天下四美之一的未婚妻,面容依旧模糊在记忆的迷雾中;这个充满奇诡色彩的世界,还有一半未曾揭开面纱;帝京那位手握生杀大权的女皇究竟是何等性情?远在开阳神将府的妹妹,如今是否还如记忆中那般乖巧?至于那个恨不得自己立刻暴毙的亲弟弟……
种种念头交织,最终汇聚成一个朴素却坚定的愿望:活着。
穿越至此已两月有余,从最初的惊恐到如今的适应,他早已认清现实。
这里不是梦,是血淋淋又鲜活无比的大周王朝。
既然重活一次,便绝不能轻易去死。
御剑飞天固然逍遥,可他没有那个命,也没有那个底气。
至少现在,这马车虽慢,却稳当。
车窗半开,盛夏的清风裹挟着泥土与稻香涌入。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翠绿稻田,晨光熹微,尚未灼人。
田间地头,农人弯腰劳作的身影构成了一幅静谧祥和的画卷。
陈小富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片田地,这些百姓,如今都归他所有。
这份沉甸甸的掌控感,让他心中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与安宁。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马车拐过一道弯,喧嚣声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刚才的静谧。
车辙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眼前人潮涌动,叫卖声此起彼伏。
临安城,到了。
这条巷子名为柳叶巷,两侧垂柳依依,掩映着层层叠叠的二层木楼。
一楼商铺林立,牌匾高悬,旗帜招展,更有那高高挑起的杆子上,挂满了一串串红艳艳的灯笼,在晨风中微微摇曳,透着股脂粉香气。
行人如织,往来穿梭。
在这女皇当政的时代,风气显然比传统礼教更为开放。
身着各色罗裙的少女们结伴而行,裙摆飞扬间,偶尔泄露出几分大胆的春光,引得路人侧目,却并无太多鄙夷之色。
陈小富目光流转,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这便是前身为何痴迷于进城,整日坐在青鱼巷茶楼二楼,像个 voyeur 一样窥探外界的原因吗?
马车缓缓前行,穿过熙攘的人群,最终停在了目的地附近。
西子湖畔,青鱼巷。
这四个字在脑海中浮现时,带着一种独特的旖旎意味。
这里是临安城的繁华顶点,是整个大周王朝最为灯红酒绿、销金蚀骨的烟花之地。
夜色如墨,青鱼巷的繁华早已随着白日的喧嚣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般的清冷。
连游人的踪影都难觅一二,唯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空旷的街巷中回荡得格外清晰。
车夫老黄鞭梢轻抖,马匹似乎也被这静谧感染,步伐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穿过巷口,视野豁然开朗,一条被垂柳环绕的湖畔大道延伸向远方。
风过林梢,绿意扑面而来。
湖,就在眼前。
那是一片深邃而幽碧的水域,名为西子湖。
但与前世那个承载了无数传说、断桥残雪、雷峰夕照的西湖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白素贞与许仙的旷世奇恋,也没有苏堤春晓的浪漫诗意。
眼前的湖水更加深沉,绿得仿佛能滴出油来,宛如一块巨大的翡翠镶嵌在大地上。
湖心孤岛星罗棋布,其中最大的一处岛屿上,矗立着一组气势恢宏的建筑群。
那是临安城最负盛名、也最不可言说的销金窟——映月岛。
岛上的主楼高达三层,名曰赏月楼。
这里是权贵云集之地,也是欲望流淌的深渊。
湖面宽阔,并无桥梁连通彼岸。
若想登岛 ** ,只能乘坐画舫。
那些停泊在岸边的巨大画舫,如同蛰伏在水面的巨兽,船身高大,装饰奢华,它们是青楼服务的延伸,专为满足那些挥金如土的顶级顾客而建。
陈小富倚在车厢内,目光透过车窗,静静凝视着这片如镜面般平静的湖水。
前世的他从未涉足此类场所,对此地充满了好奇与疏离感交织的情绪。
他的视线越过波光粼粼的湖面,投向远处那座轮廓如黛色的山峦——南屏山。
临安书院,便坐落在南屏山的脚下,与这声色犬马的映月岛隔湖相望。
这一湖之水,划出了两个世界。
一边是书声琅琅,正气凛然;一边是丝竹靡靡,温柔乡里梦难醒。
一边属于白昼与理性,一边属于黑夜与感性。
千年岁月流转,从临安书院走出的学子无数,从天下各地汇聚而来的佳人亦无计其数。
在这山水之间,演绎了多少凄婉动人的爱情悲剧。
前身曾在茶楼听书时听过不少这样的故事,记忆深刻,但留下的只有无尽的悲凉,鲜有美感。
陈小富对此并不在意,他此刻的心思,全被这湖光山色所吸引。
随着马车前行,南屏山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少爷,到了。”
一声爽朗的笑语打破了沉思。
马车缓缓停下,老黄拄着拐杖,笑着拉开了车门。
陈小富抬脚踏下马车,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巍峨巨大的牌坊。
漆黑的匾额上,“临安书院”
四个大字苍劲有力,笔锋间透着几分傲骨。
牌坊两侧,一端雕刻着厚重的典籍,另一端则是一枝凌云的巨笔,象征着读书人的脊梁与梦想。
正当陈小富准备跨过这道门槛时,远处尘土飞扬,十余辆马车疾驰而来,在牌坊外的广场上依次刹住车轮。
车门打开,一群人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