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换酒
这段时间，I/O又来了一批管培生。
用杜娅的话说，是“从全球顶尖院校一层一层筛出来的未来精英，Ian看重的具备国际视野的global人才。”
黎若组里没有HC。那几个履历上印着藤校光环的管培生，有两个去了王凤仪的奢侈品组。两人第一天就迅速融入了办公环境，轻松地和王凤仪聊创意聊品牌气质。组里服务的高奢品牌，他们对品牌历史、历任创意总监的风格更叠、最近几季的秀场概念，随口就能接上。
他们不是在讨论“了解”的品牌。他们是在讨论自己生活半径里的品牌。
温满想到了宋骋。
他也是那样的人。和那两个管培生一样，阳光明媚，去哪里都从容，对自己的前路深信不疑。
高二暑假，宋骋请了温满和几个同学去家里玩。
他家的别墅区，与她生活的老小区其实只有一墙之隔，却是两个世界。他家的整面书墙、施坦威钢琴，他身为教授的父亲和主编的母亲谈吐间的温雅从容……这一切都让温满清醒地认识到，她是多么的窘迫。她的校服和他的一样，她读的书和他的一样，但除了这些，什么都不一样。
而且，如果不是姑姑一时的不忍，她这辈子都不可能认识宋骋这样的人。
她放下了自己的少女情怀，更加拼命做真题，把数学从及格线拉到年级前列，把英语从考试高分变成了听说无障碍。
喜欢不能解决距离，只有向上走才有可能。
所以，她终于有机会坐在I/O的办公室里，和藤校管培生成为同事。
王凤仪提议，部门聚个餐。
其他几个组长说没问题，唯独黎若有点犹豫。一个是正忙Alora项目，再则就是若能抽出时间，她更想陪小孩。
“我就不去了，你们聚吧。”
“Nina，迎新嘛，你就带着Ada一起热闹热闹。”
“Maggie，我们组最近确实有点忙，Nina在我来的第一周就小组聚过餐啦！”温满替黎若挡了一下。
但王凤仪没接这个台阶，还是坚持：“小组聚餐是小组聚餐，部门迎新是部门迎新。难得大家都在，一起吃顿饭而已。”
黎若最终点了头。
创意部总监的位置空了大半年，外部一直没有合适的候选人。公司内部从项目成绩看，王凤仪和黎若呼声最高。
但所有人都默认天平倾向王凤仪那一边。她未婚未育，全部精力可以投进工作。黎若的孩子还小，她的时间被切成两半，一半给公司，一半给家庭，哪一半都无法全力投入。
这个行业对母亲的耐心向来有限。黎若对此心知肚明。当初她怀孕时，刚上任不久的陆以恩力排众议把她提到了组长的位置。但提拔只能有一次。这一次，竞争的是总监，她自己清楚，不会是她了。
所以黎若答应了。王凤仪大概率会成为她的顶头上司，为了一顿饭得罪未来的直属领导，划不来。
王凤仪说“迎新聚餐”，谁都听得出来那只是由头。她大概是想借这个机会让陆以恩出席，在一个相对轻松的场合里巩固印象，让那个悬而未决的总监人选在决策者的潜意识里再添一分倾斜。
I/O中国的人事决策权在张翮飞手里，但在创意线的用人决策上，他从来尊重陆以恩的意见。
在创意部，搞定陆以恩，比搞定张翮飞更有用。
黎若早猜到了这一层。她问了一句：“Simon和Ian都去吗？”
“Simon没问题，Ian还没回消息。”王凤仪说着，视线在办公区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温满身上，“Ada，你现在去问问Ian吧，我要准备订地方了。”
不是直属领导，但话说到这个份上，也没法不听。谁都知道这是件自讨没趣的事。因为除了不得不出席的年会，陆以恩从未参加过公司的任何社交活动。
“Maggie，你别为难Ada了，她哪有那个面子。”黎若多少有点护犊子。
“小姑娘，多锻炼，无妨。”王凤仪丢下这么一句话，就回到自己的区域了。但据她一直对陆以恩的观察，总觉得他对这个小姑娘有点不一样。
温满其实是乐意去问的。所以，在向周思行确认了陆以恩现在没有任何会议与安排之后，她去敲了门。
“Ian，请问您晚上是否参加部门的迎新聚餐？”
听到声音，再看到脸，陆以恩有点不可思议。王凤仪怎么穷追不舍？怎么还找了黎若的人来问他？
“你工作不饱和吗？”
“不是，我……”
“吃顿饭至少会毫无疑义地浪费三四个小时。”
“我知道。如果您在的话，可能只需要浪费一两个小时。”
温满有自己的算盘。若真能说服陆以恩露面，王凤仪交代的事就算办成了，多少能挣到一点存在感。而一旦陆以恩到场，以他的作风，大概待不了多久就会起身走人。只要他先走，黎若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提前离场，她也能跟着早退。她同样不喜欢那种觥筹交错的场合，能早退是她唯一的盼头。
陆以恩把目光收回到自己的屏幕上，没再说话。温满等了一会儿，确认他不会再有回应，往后退了半步。
“Ian，那我就去告诉Maggie您不参加。”
她退出办公室，把门带上。
王凤仪对温满带回来的拒绝没有惊讶。意料之中的事。顺便也验证了，自己的直觉可能只是想多了。
聚餐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高端海鲜酒楼。
人数到齐，上了凉菜，都在等张翮飞。
过了快二十分钟，包厢门被推开，张翮飞笑着走进来，身后跟着陆以恩，脸上没有任何参加集体活动的愉悦。
温满心里掠过一丝意外。他竟真的来了。她不敢把这件事直接归因于自己那句话，只能在心里很轻地想，他成全了她，也成全了一堆等着早退的人。
王凤仪早把张翮飞的位置留在了自己旁边。看见陆以恩也来了，她偏过头，目光示意身边另一个同事起身让座。
陆以恩擡手制止，三张大圆桌，他望了一圈，还有两张空座。其中一个在温满旁边。
他擡腿走过去。
在一堆见过却叫不出名字的面孔中，人总是倾向于选择稍微熟悉的身影。
温满下意识起身打招呼，他摆了一下手，她停住，坐回去。
上完菜，开了酒，一起举了杯之后，氛围热了起来。张翮飞让新员工挨个站起来介绍自己。
走完流程，张翮飞又倒了一杯酒，转向陆以恩：“Ian，你不说两句？”
陆以恩看了他一眼，说：“不想喝酒的就别喝，吃饱之后想走的提前走，不用等，不搞形式主义。”
张翮飞也不介意：“Ian的意思是说，大家随意，别拘束。当然该敬的酒还是要敬的，尤其是Ian，我好不容易把他拽过来，大家给点力。”
他当然不介意了。共事两年多，他知道陆以恩对在中国的组织架构里扩张影响力没有欲望。不危机他的位置，又能带飞业绩，这样的搭档，他很满意也很尊重。
他说着，率先端起酒杯走到陆以恩面前。
CEO带头，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先是王凤仪端着酒杯过来，然后各个组长、成员。陆以恩脸上的表情没有不耐烦，也没有热络。
温满坐在他旁边，斟酒也就成了她作为一个还算有眼力见的下属该做的事。
陆以恩每一杯都接，不管对方酒杯里是酒还是饮料。他的脸上没有变化。酒量显然很好。
但即便酒量好，这个频率和数量还是太多了。温满看着陆以恩杯里的液面一次次降下去又被斟满，决定不参与敬酒队列。
她起身去了一趟备餐台。回来之后，陆以恩的分酒器里就变成了矿泉水。
再有人过来敬酒，陆以恩端起杯子，送到唇边。液面刚沾到嘴唇，他的动作停了一瞬。很短，短到敬酒的人毫无察觉，仰头把自己的酒干了。陆以恩也把那杯水喝了下去。
后面喝的就全是水了。
陆以恩把杯子放回桌上，余光扫过她。她倒是越来越会在规则缝隙里做事了。
张翮飞那边更热闹。他本就擅长这种场合，和谁都能聊上几句，从宏观经济到行业趋势，话题切换得行云流水。围在他身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他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和永远不满的酒杯。
王凤仪坐在他旁边，接话很有水平。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展示观点，什么时候该顺着张翮飞的话递一个台阶，也知道什么时候把话题自然引到团队成绩与未来规划上。
温满观察着，觉得王凤仪能成为总监候选人，不只是因为未婚未育。她确实擅长这个场域。
黎若未必做不到，只是她太累了。一个人的能量被长期切成两半之后，很难再时时刻刻保持进攻。
一轮结束，陆以恩看了一眼手机，站起身。张翮飞正和王凤仪聊得兴起，余光瞥见他要走，伸手拦了一下：“这才几点？”
“走了。”
张翮飞没再拦。陆以恩今晚能来已经是破天荒，能坐这么久更是破天荒中的破天荒。他朝陆以恩举了举杯，算是放行。
黎若也站了起来。她今晚杯子里始终是橙汁。她起身的动作像一个信号，组里的人也陆续起身，和还在桌上的人打过招呼，走出包间。
温满走在最后，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陈钦念还坐在原位，他的组长正端着酒杯和张翮飞聊着什么。他显然也想走，但组长的屁股还稳稳地钉在椅子上，他便只能继续钉着。
电梯里，杜娅说：“总算结束了，我脸都笑僵了。”
“你才笑几个小时，Maggie今晚才是真的累。”于政江接话。
杜娅嗤了一声：“她乐意。”
黎若只是看着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镜面墙壁里映出的轮廓有些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