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猛真真是愤恨天公无情,刻骨铭心的恨,以至于无声痛骂。
缘由别无其他,只因当下是干符年间,晚唐时节。
他妈的!穿越能不能给我穿好的啊!!
刘猛前世作为普普通通的文科生,待就业人员,一把手抓考公一把手抓考编一把手抓考研,可谓勤奋。
作为太平盛世的正考级干部,一觉睡醒突然穿越到乱世,任谁能忍?
更不要说是唐末之乱,乃是历朝之最,毫无争议。
哪怕是五代,犹然望尘莫及。
也正因为晚唐的荒乱,直接促使大宋抑武崇文的方针,将那位作为割据政权的宋祖的功业往上又擡了一截,与太宗并列。
所谓术业有专攻,文科也不全是汉语言,需要深造中国古代史,刘猛对这个时代也就是一知半解,算不上高知。
当然,晚唐的特色也就两个,不难记。
一个是老生常谈的藩镇割据,从玄宗朝安史之乱开始萌发的,至今已是尾大不掉,积重难返。
其二即是宦官专权,阉人们把持神策军,甚至有能耐刁奴犯主,行废立天子之事。
并且与以五姓七望为主心骨的士大夫团体,也就是某些朝代狂热粉丝津津乐道的文官集团分庭抗礼。
在这个时代,为其两党还赋予了个特殊的名词————南衙北司。
即宰相官署居宫南,谓之南衙,宦官内侍省居宫北,谓之北司。
其实早在武宗、宣宗两朝,二位唐皇还是有政治手腕与魄力,借着时势抑制宦官与藩镇的。
为此,又诞生了两个一闪而过的短暂盛世,即大中之治、会昌中兴。
到了懿宗朝,李漼贪图享乐,对政事不管不顾,只顾兴佛宠妃,亲手掘去武宣二宗好不容易扳回来的家业。
从此开始,大唐这辆马车便一直在提速,刹不住车了。
要说其在位最大的功绩便是促造了庞勋之乱,即王仙芝、黄巢二帅前的先驱者,加速了唐朝的覆灭。
迄今僖宗李儇(xuan),这位马上天子……嗯,准确的来说是马球天子,年轻且无能,一言一行皆要听从阿父田令孜,俨然是傀儡皇帝。
比之汉灵帝认张让为父,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回到眼下,虽然刘猛不大清楚,但世道定然是不安生的,毕竟僖宗朝就没安生过。
那现在问题来了,这个乱世让他这半个读书人有什么用?
等死?
毫无疑问,他是怕死的。
躺平?
这世道,既是不进则退,又是进退皆死,没点天运加身,如何能平?
想做底层,当老实巴交的农民,注定是要被兵贼掳掠。
年年都有逃难的流民、灾民,这些人光脚不怕穿鞋的,有些甚至为活命妻女都可以吃,要是以农耕为生,根本避免不了被抢。
这便是经典的末世思维,邻居囤粮我囤枪,邻居就是我粮仓。
至于做白日梦,成为了所谓一方诸侯,位居节度,一样得忧心那些个牙将牙兵何时吃了酒,醉意上头鼓噪起来,将自己砍头诛族,奸淫妻女……
好难呐,不如跳了重开。
在刘猛绝望之际,床榻前年长的医工不禁咋舌惊叹。
「夫人方才确切阿郎没有鼻息?」
李氏几近昏厥,听得问话,勉强点了点头。
刘大刘敏见状,当即让朱全旻将自家老娘搀扶出去。
「娘不走……」
刘敏无可奈何,长叹一声。
「许公不妨实话与我说。」
医工抚须一笑,道:「也没什么可遮掩,你家三郎是心虚力竭,又逢酷暑,故而睡得沉了些……」
见遮掩不下,刘猛适时贤明地张开了眼,茫然看向左右。
「季奴(小字)?」
屋中凝滞了一瞬,李氏缓过神后,可谓喜极而泣,越位上前,拥着少子大哭。
刘敏领着医工来到屋外,回眸瞥了眼榻上的三弟,心中有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怪异。
「这……当真无事?」
「无事。」
「王大娘,代我去取一缗(min)钱来。」
那医工想要拒绝,却是被刘敏一把握住手,挣脱不得。
「拿着罢,若事后有碍,还需劳烦……」
「刘主簿宏厚,我也……不好遮掩。」医工收起那以一条细麻丝串起的八百钱(今缗不足千),塞入袖中,难挨道:「与大郎实话说,我行医资浅,看不出三郎患了甚病,但可肯定,决然不是蛇毒。」
「无妨,无妨。」
三弟既然还活着,那便没事,刘敏自然皆大欢喜,温和将其送出家门。
搭上门闩,关起门后,刘大郎笑色渐敛,神色转为阴翳。
「阿爷呢?偌大个人,阿猛死了都不知人在何处!」
放在任何年代,此举当然会被指斥不孝,甚至被绳之以法。
但考虑到是礼崩乐坏的大唐特色封建主义,刘大郎平日宽厚有气度,罕见的口直抒怒,压根算不得什么。
「季奴好着呢,别再说忌讳。」
说话的,是那位一直揪心观望的老妪,乃是兄弟二人的祖母徐氏。
徐氏年逾五旬,紧绷起皱巴巴的和蔼老脸,嘴里低沉念叨个不停。
「阿婆,如今徐州处处是流民贼匪,孙儿听阿猛出事,起初以为是贼人作乱,县中府衙大乱,险些又出祸事。」
继祖父刘泰之后,刘敏是老刘家唯一一个当官的了,虽然是个县主簿的芝麻官,但到底是官,消息也比常人更通达,此时关起门来,更是不顾忌讳。
「巢贼都要打到宋州去了,这种时候,正当是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阿爷还让娘带着阿猛去照看田地,阿婆评评理,这是为人父为人夫所为之事吗?」
李氏关上了屋门,准备抱着已经熟睡的幼女往侧屋去,途中听见了刘主簿的『隐秘』与牢骚,没好气驳斥了一句。
「百十亩田,说荒就荒了,十几张嘴,靠你那积欠一年的俸禄,咱家能过活吗?」
刘敏二十有四,作为嫡长子,自然不可能分家,但因为官署有私舍,又能供给饭食……故而携带妻与一子住在官署。
说白了,吃官家的饭,不心疼,何况本还欠俸呢。
自家人拌嘴,按理来说外人最多是看笑话乐子的,可偏偏话中有话,意有所指,惹得王氏与其子朱大尴尬了起来。
且说,刘氏一家,有妇孺徐氏、李氏、宋氏母子(敏妻)、刘么五人,姑且算作是三男丁。
男丁刘崇(父)、刘敏、刘猛三人。
这便是六张大嘴。
而以佣食寄宿在刘家的,有王氏(昆仲三人母)、朱大(全昱)、朱二(存)、朱三(温)。
朱氏兄弟三个皆未成家,多年来皆是以佣工寄宿刘氏家为活,姑且算作四张嘴。
十张嘴,一天便要消耗二十升粮米,五天将近一斛米,一月六斛,年七十二斛。
近岁兵荒马乱,年年欠收,一百一十亩仅有半数能足产,百来斛米收成,吃穿用度,光是吃便去七成…………
术业有专攻,身为县主簿的刘敏,这笔帐可算得比亲娘还亲。
可要说他分毫没有灰色收入,那肯定是违心的,加之早年家中多有囤积,又多牲畜。
偶尔再将耕牛租借给邻里,日子比以往拮据些,却远远算不上走投无路。
自然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王氏与朱大还是不可避免的感到揪心。
奈何无法,寄人篱下十年有余,也早便习惯了。
「娘,饿……」
此时,趴在李氏膝上的刘么被饿醒了,呢喃了起来。
「唉!」
乍时间,王氏猛拍大腿,急忙走进柴房,去看火灶,愣了愣。
「三郎何时下的榻?」
刘猛坐在矮凳上,正手持着粗纸拨弄柴火。
因为初来乍到的不适与陌生,他只能尴尬微笑应道。
「睡醒有些饿,闻见米香便来了。」
是的,思量许久的刘猛最终决定先吃饱再想往后的出路。
「方才险些糊了饭,州里闹饥荒,要是糟蹋一釜了,唉……还是三郎巧细。」
王氏恳切地夸了刘猛一番,须臾又有些惭愧,似有难言之隐。
「怎么了?」
「柴房中的大釜(fu)不知哪去了。」王氏难堪说道。
作为晚唐丈育的刘猛愣了愣,问道:「大娘要大斧作甚?」
「是釜,乘米的釜,这小釜里米是不够吃的,还要蒸煮两番。」
王氏一边解释,一边善意地请退十分想帮衬却笨拙的刘三。
刘三借坡下驴,找了个凳子坐下,偏头看向柴房外,大哥刘敏忧心忡忡,在院中来回踱步,娘亲照顾着幼妹,祖母坐在院中,双手拄着木拐静候。
久了,他又看向眼前的四旬妇人,纠结问道。
「大娘,朱三…朱三哥与朱二哥何时回来?」
王氏惴惴不安,苦笑道:「他啊,三郎你是知晓的……平素,唉,阿温好逐鹿,近来荒乱,贼人四处都是,又不好去田里,他二哥便拿猎弓一同去了。」
刘猛点了点头,须臾一怔。
「逐鹿?」
「便是打猎嘛,他总喜欢这般说,阿温有气力,还会使弓,县中几次召他镇戍,偏是不去。」王氏嘴角微扬片刻,旋而又抿了起来,叹声道:「早年我夫(朱诚)在时,就好说些史事…………」
话方说完,院外陡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片刻后,又是盛怒唾骂。
「你这孽畜还愣著作甚?!给乃公大釜搬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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