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城头上,作为一方父母官的萧县令陈和抚墙兴叹,分毫没有为贼人被箭矢一时驱退的喜悦。
「阿敏,你实话与我说,到底还发不发的出赏钱来?」
且说,县中是何境况,陈和岂能不知,眼下明知故问,颇有掩耳盗铃,甩锅下属的作态。
刘敏左右打量着戍守县城的官健们,虽知事态不妙,却是不敢表露在脸上。
「挤一挤,总归是有的。」
陈和苦笑问道:「若是挤不出呢?」
「若是挤不出,下官以为,只得……」刘敏似有难言之隐,近前了半步,低声叹道:「只得再苦一苦百姓了。」
「怎么个苦法?」陈和并不惊奇,一副习以为常的作态。
刘敏心中骂娘,还怎么个苦法,诚心要自己担骂名不是?
见刘敏不吱声,陈和捋须肃立,以忧国忧民的姿态,俯瞰郊野间,那正在游猎乡间的一股股贼人。
二人相持之间,一役卒登前,拱手说道:「陈公,有一竖子,称是主簿的阿弟,欲登城戍卫。」
「哦,你家的三郎?」
刘敏抿嘴啧了一声,却是无奈行叉手礼赔罪:「我这弟弟年方十六,不知事理……」
陈和一本正经道:「既是自行义举,只要不是那朱三郎,城中男儿都可上城头来。」
「喏。」
刘猛登上城后,扫了眼排列在墙道间的弓手,秉着微微的肃杀之气,来到自家大哥身后。
「大哥,陈公。」
比起刘大的行礼,刘猛的叉手礼便显得滑稽了,竟是左右不分,做反了。
好在陈和不以为意,上下打量后,讪讪一笑,道:「生得魁梧,模样又敦厚,是个福子呐。」
「陈公言笑了。」刘敏应道。
「哪里,看看这六尺丈夫,再看肩臂,不从戎报效国家,真真是屈才了。」
县中官健还是有铁甲武士的,此时作为中坚精锐,或者说牙兵戍守在陈和左右。
稍稍近前一比,却见两名甲士尚不及刘猛一袭葛衣杵在那雄武。
「看见你家刘三,我便想起德量公(刘巨容),虽说是武科及第,到底也算半个进士不是,他从长安回来时,真真是风光呐。」
在以往,武举定然是登不上台面的,但时代不同了,有正经出身,乃至品德操守的武夫委实不多,刘巨容官小,到底是有威名的,资历也够深,历经三朝。
刘敏自觉是捧杀,瞥了刘猛一眼,作谦道:「犬弟怎敢与刘公相比。」
「怎比不了,尝闻崔忠武(安潜)麾下那位张氏骁将,昔年贼人进犯,自举义士守御,终使贼不敢犯其乡里,朝廷嘉其忠勇,擢为上将军,而今刘三自发登城守卫家乡,本公赞赏几句,总不为过。」
刘猛是自发了,那又是谁不自发呢?
果不出其然,几名离近些的官健看刘氏兄弟眼神不大对劲了。
此举说好听些是良币驱逐劣币,说不好听,便是等同工贼的兵贼,不要钱粮就为官家效命?
当然,士卒们也不至于因为几句机锋便拔刀砍人,不过心中腹诽罢了。
刘猛不是傻子,知晓两人有隔阂,遂安分守己站在大哥身侧,一声不吭。
那年十六,于人后站如喽啰,想必也不过如此。
良久,另一名登上城头的役卒打断了陈和的忧国演讲。
「陈公!不好了!」
那役卒慌促,兜鍪都歪了半截,摇摇欲坠的,让人看着『放心』。
来到近前,役卒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却兀然被一只大手挽住。
「谢过郎君。」
陈和稍稍蹙眉,急问道:
「莫要急,慢慢说来。」
「慢不得……东门士卒不让乡民进城,数百人隔绝内外,争闹起来了。」
陈和瞪大了眼:「怎般闹得?」
「些许穷苦人家身上无钱财,讨不得饷钱,许队头便……便关了门!说是凑足了钱才放行!」
闻言,陈、刘二人心骤然凉了半截。
且说,贼人之中的军官,大都是庞勋作乱时遗留下来的老资历,加上感化军凶悍,以及对家乡天然的情感,在徐州一带向来是游击战,鲜有攻城。
唐初时,士以三百人为团,团有校尉,五十人为队,队有正副,十人为火,火有长。
如今军伍编制也得随时代的发展与时俱进,连旅与团都极为罕见了,多是由十将、副将统领数队人马,以五百人为一营。
而晚唐武德昌盛,超编乃至翻倍都是常态,不足稀奇。
简单来说,就是李云龙的独立团,操作空间太大,朝廷的大手压根伸不进去来。
此时许获一队是超额的,其麾下有七十名官健,又配了五火役卒充当辅兵,能动员百来人,在这县里算是个小地龙了。
守军少归少,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些少有组织纪律的贼人如何攻得进来?
可外间攻不破,里间自乱,如之奈何也?
不过,贼说贼有理,兵说兵有理,朝廷发不出足数的粮饷,咱们自取还有错了?
「祸不单行,祸不单行呐。」陈和一捶墙垛,情切道:「牵一发而动全身……」
「陈公,现在不是兴叹的时候,应当调遣士卒,趁着贼人尚未聚集,赶快打开东门。」
陈和愣了愣,沉吟了一会儿,竟是不作声了。
刘敏见状,虽是会意,但奈何良心过意不去,道德操守有些高了,再番劝道。
「东郊二十三乡,向来是萧县人丁最盛之所,下官不说其他,就说这些生民横死在墙头下,尸首堆砌,贼人聚集,借势攻城……」
陈和似是为刘敏咄咄逼急了,终是破功,拂袖大怒。
「那你说如何?!半数官健早有不满!他们可关门便可开门!若再催逼!届时放开了门!与贼人一同掳掠怎办!!城中两千五百户人家!尔一人足偿命乎?!」
看着一把手和同等二把手相互争辩,刘猛顿觉头大。
前一刻还因为蛾贼势弱而谈笑风生,高谈国策,下一刻便手足无措,只知宣泄。
「大哥,陈公,莫要争吵了。」
当此之时,刘猛顾不得其他,上前挽住了二人的手,从中调解。
刘敏且还好,没有使力挣脱,陈和则不然,使力挣脱,却是寸毫不能移,老脸渐渐涨红。
争执间,刘猛沉默良久。
虽说他经历了大半日变故,有了些许胆气,在关乎一县存亡的重要节点上,还是不敢乱指摘的。
理性分析,许获一等八成也是忌讳贼人,不敢明抢,也是担忧本地官健与百倍于其的士民。
兵可变,民自然也可,真逼急兔子也是会咬人的。
因此,许获也还是拎得清,知道柿子挑软的捏,专对乡民下手。
须知道,在公元前大多时候,乡人是野人,不配与城内国人叫做民的。
没办法,苦是自下而上的,就是得分三六九等,有人负责负重前行,有人负责岁月静好。
念头至此,刘猛不知为何,莫名其妙地感到悲凉。
他大可什么都不做,只要不犯错,过了今日,待贼人掠尽了乡野,便会自行退去,无事发生。
哪怕贼人冲进城来,在自家壮丁充足的情况下,最多损失些家产,死不了人的。
熬一熬便过去了,何必多事呢?
来后等朱三逐鹿,靠着寄养自家的恩情,给他安一个门荫官,安安乐乐度过一生。
至于死在外头的乡民,天下何处不死人,这才哪到哪,地方官与满朝公卿都束手无策,干他一个闾里布衣何事?
思来想去,哪怕心中有了想法,刘猛却愈发沉闷。
扪心自问,天公令他重活一世,真真是来躺平的?
堂堂六尺丈夫,真的要畏缩一辈子?
阿猛,这条命是老天爷送的,不能这般窝囊呐!
「先前陈公说道那张氏骁将自发聚集土团乡兵击退贼人,公何不择用他人?」
刘猛不敢明说,毕竟身边就站着数名健儿,但二人却是听了明白。
「召集民兵守城?」
「两千多户人家,五户抽一男丁便是五百人,难道还守不住区区城东一门吗?」刘猛自知危难在即,推脱不得,既又用半吊子的叉手礼,正色说道:「明公往城中述说利害,莫说县里人,那些逃入城中的乡民为免贼人入城,又或避免同乡无辜横死在门下……定是愿出力的。」
刘阿猛说来说去,到底不过是群众力量四字。
朝廷靠不住,地方募官健以自卫,官健靠不住,何不人人自卫之?
当然,话说得容易,这年头的组织效率与粮食一般难产,不借助担任多年的父母官陈和,刘猛一布衣往街上呐喊,谁人会理会?
若是朱三呐喊,或许会有受其『恩惠』者理会,兴许人还不少。
但要问是怎样的理会,便唯有天知道了。
且说,唐中下县令一人,从七品,服绿。
遑论其他,只要陈和披着眼下这身绿袍站在市集大台,哪怕是做做样子,自然会有领头羊站出来,代为举义。
想到此处,刘敏俨然无法束待毙,他甚至来不及赞誉自家老弟的良策,再三向陈和催逼。
「哪怕不足五百人,召集三百人夺……守一门也是绰绰有余,蛾贼破城事关家家兴亡,事态火急,人人自危,明公究竟还在等什么?!」
须知道,水浊水清,向来是参半的。
哪怕晚唐的浊水多了些,也不是所有官健都是亡命徒那般无家室的人,那些在城中有宅舍,有妻子老母的,又如何能坐视贼人杀进城来,乃至短兵相接,近身搏命?
「县公!刘主簿所言极是,倘若那孽畜不顾我等性命,真放了贼人入城,没了城墙便要巷间步战,又是敌众我寡,如何当之!」
「宰了那许畜!分其众所敛之财……可谓两难自解,咱们也可发饷钱了!」
先是一名计吏登前,后是一队副登前,二人策应呼喊,声势愈涨。
在刘氏昆仲,以及那数名身披铁甲的牙兵盯梢下,陈和咬牙切齿,压力山大。
奈何他愣是想不出其他法子,终是挨不过左右催逼,竟是与那些节度一方的藩帅别无两样,自愿妥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