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仗还没有结束。
因为仍有近百个鞑子聚集成一团,在山口顽抗。
数百名身披步人甲的宋军步卒已经将这近百个鞑子团团围住,山口两侧的山坡上还有数百个弓弩手在虎视眈眈。
只不过,宋军并没有急着下杀手。
因为中间有几个鞑子身着大红色的织金锦缎袍。
在元廷,这种颜色的织金锦缎属于御赐的贡品。
即是说,这几个鞑子身份不一般,多半是贵族。
看到文韬走进山口,张唐等将佐便纷纷让到两侧。
就连兵部侍郎邹沨,也向文韬投来了敬佩的眼神。
因为这次被打败的并不是新附军,而是装备精良的鞑子铁骑。
不管怎么说,公子能带着一支士气低落的乌合之众击败鞑子,都值得尊敬。
文韬往前走,山口处的宋军士卒次第让到两侧,露出包围圈中的鞑子残兵。
文韬其实分不清是汉军还是鞑子,因为汉军跟鞑子剃着一模一样的三搭头,身上穿的也是一模一样的蒙古袍。
这点,元廷的做法跟后世的满清有着本质区别。
满清是强制汉人剃发易服,但是元廷从来不强制汉人剃三搭头、穿蒙古袍。
当然,元廷这么做,并不是出于尊重汉家习俗,而只是出于对汉人的蔑视。
终元一朝,元廷都只把汉人当三四等人,所以绝对不会强求汉人剃三搭头,因为让汉人剃三搭头,相当于变相的提高了汉人的地位。
当然,要说明的是,元廷只是蔑视汉人,并不蔑视汉文化。
忽必烈不仅大量采用了汉家的制度仪礼,甚至将国号也从大蒙古国改成元。
所以说,崖山之后无中国、明亡之后无华夏就是日本鬼子炮制的奇谈怪论,无论是蒙元还是满清入主中原之后,中国依然还是中国,华夏依然是华夏。
所谓亡国,指的是亡其史、再灭其习俗、语言甚至于文本。
比如西夏、高句丽、勃海国又或者辽国,那才是真的亡国,甚至都灭了种。
但是中国从未灭亡。
与此同时也要承认,在蒙元以及满清统治中原的时期,汉家天下还有汉家衣冠的的确确是亡了。
比如现在,北方汉人就以剃三搭头穿蒙古袍为荣。
如果历史仍依照原来轨迹,要不了多久,南方的汉人尤其是官僚士绅集团,也同样会以剃三搭头穿蒙古袍为荣,汉家衣冠很快也要成为历史。
以至于朱元境恢复中原后,要通过历史典籍再造汉家衣冠。
言归正传,元廷从不强迫汉人剃三搭头穿蒙古袍,反倒是有许多的汉人尤其是汉军世侯主动将发式剃成三搭头,同时也以身穿蒙古袍为风尚。
这就让文韬有些傻傻分不清:「你们究竟是蒙古人,还是汉人?」
「蒙古人如何,汉人又如何?」一个穿织金锦袍的三搭头分开人群走上前,说的却是中古汉话,而且带着十分浓重的保定口音?
「你是张弘正?」文韬试探着问道,「张弘范的十弟?」
「某,正是蒙古汉军都元帅张弘范帐下先锋,张弘正。」张弘正拍去蒙古袍上的灰尘草屑,一脸傲然的道,「你又是何人?」
「在下文道生。」文韬笑了笑,随即拱手作揖,「幸会。」
「你便是文天祥长子,文道生?」对面的张弘正却鼻孔朝天,一脸傲然的道,「转告你阿爹文天祥,若是想要与妻子团聚,还是趁早归降我大元朝的好。」
文天祥有一妻二妾加三子六女,除了长子文道生跟着他突围,其余二子六女及一妻二妾不是在空坑之战后下落不明,就是被元军给抓住。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会文天祥的妻儿正被元军押往元大都。
所以张弘正说这话,就是在往文道生的心头捅刀子,一股强烈的仇恨瞬间从文韬的胸中生出来,这应该是原主残留的情感记忆。
只不过文韬很快就将其压下去,他已经不再是文道生。
但是文韬身后的宋军将士却被张弘正这番话彻底激怒。
因为文天祥几乎已经成为宋军将士心目中的精神图腾,张弘正让文天祥投降就是在侮辱他们的图腾,这如何能忍?
「死到临头,竟还敢大言不惭!」
赣州通判熊桂提着刀,作势要砍杀张弘正。
张弘正却一点不惧怕,从骨子里透着不屑。
这种蔑视和不屑不是装出来的,而是背靠元廷养成的。
也就是说,张弘正给元廷当狗,居然当出优越感来了。
这其实是汉军世侯的普遍心态,像张弘范、张弘正兄弟这样的汉军世侯早就已经不再认同自己的汉人身份,反而更加认同元朝子民的身份,尽管只能算三等子民。
元朝的四等人划分从来没有经过官方确认,却是不容否认的事实。
当然,北方汉人尤其是汉军世侯不认同汉人身份也不能全怪他们。
因为从南宋偏安东南,就彻底放弃了北方几千万汉人。
北方汉人先是给金人当牛马,又接着给蒙古人当驱口,到现在已经过去一百五十多年,六七代人!
被南宋抛弃了这么久,北方汉人对南宋以及汉人身份早就已经断了情感链接。
所以文韬并没有生气,他压下了熊桂的刀,淡淡的道:「张弘正,跪地乞降,我可以饶你们不死,甚至可以放你你走。」
「笑话,大元勇士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跪着生!」张弘正哂然道。
「是吗?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究竟能有多硬。」文韬仍未生气。
顿了顿,文韬目光转向文天祥派来保护他的亲军队将吕武:「吕武将军,听说你能开挽开二石硬弓,可属实?」
「公子,末将仅能挽开一石五斗弓。」吕武一脸严肃的道。
按南宋度量衡,一石五斗弓大约为两百磅,能挽开两百磅弓的不说万里挑一,千里挑一却是最起码的。
单以膂力而论,吕武绝对算得上一员猛将。
也就难怪会被文天祥选为自己的亲军队将。
文韬随手一指张弘正身边的鞑子:「射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