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侗摇了摇头，收枪指着秦彦，叹道：「你这孩子，平时明明那么喜欢看书，为何就不肯静下心来好好做些文章，去博取个功名呢？」
秦彦闻言，只能苦笑一声。
他那是爱看书吗？
那纯粹是因为这个时代没有手机，闲暇时光他不知该如何打发时间，只能捧起书籍解闷罢了。
当然了，秦彦之所以不愿走科举仕途，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原因。
如今已是政和元年，也就是公元1111年。
在那遥远的黑山白水之间，一个名叫完颜部的女真部落正在飞速崛起。
不出二十年，他们便会以横扫千军之势席卷整个北方，鲸吞辽国，紧接着挥师南下，直取汴京，一手缔造了那场在史书上留下血泪的「靖康之耻」。
到那时，斯文扫地，山河破碎。
不管你是位高权重还是满腹经纶，在女真人的屠刀下，都不过是待宰的羔羊罢了。
见秦彦沉默，周侗也没有强求，挥了挥手，道：「罢了罢了，你既不愿，那便随你心意吧。反正现在的朝堂，也早就不是仁宗皇帝在位时候了。」
周侗生于1040年，正是宋仁宗在位的时候。
传闻他当年入伍，还是由大名鼎鼎的包青天亲自引荐。
因此，他也是亲眼见证过那个君臣相得、朝野清明的时代。
只是，如今这朝堂，早已不是周侗记忆中的模样。
当今的这位赵宋官家，可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昏君，英明神武堪比西晋惠帝，治国理政不输东汉灵帝。
在他的治理下，朝堂之上奸臣当道，几乎快成了天下人的共识。
秦彦私底下认为，北宋的灭亡，宋徽宗至少要负八成的责任。
只是这老小子也是个滑头，眼看着大势已去，竟然硬生生地把自己儿子推上了皇位，让他背上了亡国之君的骂名。
古往今来，这么坑儿子的，赵佶也算是蝎子拉屎——独一份。
顿了顿，秦彦收回纷乱的思绪，对着周侗拱手道：「师父，弟子此番下山，您老务必多多保重。」
「少来这套，你小子天天嚷着要下山，走了反倒让老夫清净，省得老夫看见你就心烦。」
周侗哼了一声，道：「等你走后，老夫也准备收拾一下，就离开这里了。」
秦彦下意识地追问道：「师傅打算去哪？」
「汤阴县！」
周侗也不隐瞒，道：「前段时间老夫外出访友，遇见一个少年，资质根骨，或许还在你之上。若不是因为你还在这里，老夫说不定当时就直接留在汤阴了。」
秦彦心中猛地一动。
能被周侗如此称赞的少年，除了那人，还能是谁？
他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突然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你这是做什么？」
周侗吓了一跳，忍不住往侧边走了两步。
要知道，宋朝虽然已经出现了跪拜礼，但也仅仅是在极为正式的场合才会使用。动不动就下跪，那是清朝驯化奴才的手段。
秦彦仰起头，正色道：「师傅，正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徒儿此去江湖，山高路远，不知何时才能再侍奉您左右。若师傅不弃，徒儿愿拜您为义父！」
周侗看着跪在地上的秦彦，一时间也有些怔住了。
怎么说呢？
在江湖上，师徒之间最后转变为义父义子关系的情况其实很常见。
就像秦彦说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很多师徒朝夕相处久了，感情自然深厚。
但是吧。
这种认亲多半是由师傅主动提起，像秦彦这般主动认干爹的，倒还真是少见。
不过呢，秦彦都已经主动开口了，他这个做师傅的，也不好拂了对方的一片心意。
周侗虽是一位心怀大义的侠者，但终究也是人，也有自己的私心。
他的独子周云清早已在和西夏的战役中阵亡，没来得及留下一儿半女。
他自己又是七十多岁的人，说句不忌讳的话，那就是活着一天算一天，说不定哪天一口气没上来就两眼一瞪过去了，他也该为自己的身后事考虑考虑了。
万一将来哪天有个好歹，也有个能给自己操办后事、披麻戴孝的晚辈。
当下，周侗上前两步，伸手将秦彦扶了起来，笑道：「难得你有这片孝心，老夫便应下了。」
「多谢义父！」
秦彦顺势起身，心中却是暗喜。
岳武穆啊岳武穆，以后咱俩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了！给赵九妹卖命是没有前途的，不如以后帮着干哥哥打江山吧！
.........
数日之后，周侗师徒在武院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装，便下山而去。
原本秦彦是计划自己单独下山的，但毕竟刚刚认了义父，总不能认完干爹就拍拍屁股走人，于是他便主动帮着周侗收拾行囊，一同下山而去。
下山之后，秦彦其实是非常希望跟着周侗去一趟汤阴的。
毕竟岳武穆在后世的名气实在太大了，他很想见一见这位未来的民族英雄，顺便在岳飞幼年时培养一下感情，将来也好顺理成章地让这位千古名将给自己打工。
奈何周侗却毫不客气地让他滚蛋。
用他老人家的话来讲就是：「你小子之前一直嚷嚷着要行走江湖，如今真出来了，跟着老夫算怎么回事？难不成还要老夫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给你当打手帮衬？赶紧滚，莫要再来搅扰老夫的清净！」
秦彦毕竟不是吕布这种灭霸级的狠人，对于干爹的话，那还是不敢违逆的，只能无奈地接受现实，与年幼的岳武穆失之交臂。
不过，周侗到底还是心疼这个刚认的义子。
临别之际，他提笔给秦彦写了一封引荐信，告诉他五台山的智真长老与自己是故交。若是行走江湖遇到什么难处，大可持信前去拜访，智真长老定会照拂一二。
秦彦接过信，登时眼睛一亮。
作为一个资深的水浒爱好者，他可是很清楚地记得，鲁智深三拳打死镇关西后，正是这位智真长老帮他落发剃度，收留他在五台山文殊院避祸。
虽然没能遇见年少的岳武穆，但要是能提前结识那位嫉恶如的花和尚，也是个不错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