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星用韩明霄送来的洗护用品洗了澡,坐在床上一点点给自己上药。
她洗了头,盘了一天一夜的头发放下来,更卷曲了,细软又蓬松地包裹着身体,像一个温暖的,宽慰的拥抱。
山里好静,似乎连树叶都不在低语,野兽回巢,唯有韩明霄独自一人在夜色中穿行。
下山的路上,他放慢了脚步,时不时擡头看看天空,朗月繁星,悄无声息地伴了一路……
从六册那得知韩明霄只是兼职后,樊星松了口气,既然如此,收一个友情价也不会太过分——说到底她还是太心善,明明自己都有可能面对大额赔款,对于萍水相逢之人却还着些悲悯之心。
她一直想起他,大概也是因为刚才见到了他疲惫伤痕的一面吧,两人在某种程度上算是同病相怜了。
她这么想着。
手机就在手边,消息堆积如山,未接电话也有上百个。
她开了静音,手机只能陷在被窝里无声地呐喊,她余光看见亮起的屏幕和来电显示,就像隔着时空观望另一个世界。
半分钟后,电话挂断,跳出来一条微信消息,是方齐发的:「再不接我报警了,警察总能找到你。」
这话确实有效,樊星不希望被方齐以任何形式找到。
这才接了他下一通电话,按下接听键的那一刻,安全区的屏障开了个口子,就像苦海开闸般通过一部手机喷灌过来。
「喂。」
「你在哪?」是居高临下,冷冰冰的质问,冰层下是压抑着的随时要吞噬她的火山。
「……」樊星没有回答,心像石头一样硬,攥着手机的手也用力发白——她心里很清楚,事到如今,自己是一步也不能退让了。
可下一秒方齐却又换了种截然不同的语调,开始可怜兮兮的对她倾诉:「星星,是我不好,我昨天是酒喝太多了,我太喜欢你了,才会那样,我不是想打你,我是太想拥有你了。
我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一向是尊重你的,你是我见过最温柔最善解人意的女孩了,我相信你是能感受到我对你的好的,对吗?」
樊星不知道这样卑微的态度,这样哄人的话语,以及两人物质差距和年龄差距造就的这种所谓的年上低头求爱,是否会让其他女性动容。
她只知道,她从来没有因为方齐给予的物质,或这种张口就来的情话而动心过——事实上,她至今在经济上,没有占过方齐的便宜,甚至他写在自己名下的,给她的车,她也只开过三次。
「方齐……「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却异常冷静。
方齐听见她说话仍旧细柔,不像有气,还以为自己刚才的话奏效了,声音更温柔地哄了一句:「嗯,你说,我都在听呢。」
「我觉得事到如今,我们还是应该谈一些实际的问题,明明没有感情,却稀里糊涂领证,是我的问题。不过好在我们才认识一年不到,也没办婚礼,现在止损是最好的。我不想再白白耽误你的时间了。至于钱,昨天我也和你说了,我可以赔偿的。所以,我们离婚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有六七秒,樊星听见了咬牙切齿般的喘息,可他开口却还是说着哄人的话:「老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哪里不好我改,行吗?我知道你还小,你想要时间都可以的,多久都行,多久我都等你好吗?」
樊星则生理不适地皱起了眉头——她不喜欢方齐这么喊她,他每喊一次,她都会想起那些难以入眠的夜晚,他赤身裸体地在客厅一遍遍地,像变态魔鬼一样伺机侵犯的时候。
反锁的房门,遗失的内裤,腥臭的卫生间……她只住了4个月,但却打心底里地厌恶和恐惧!
「方齐,别这么叫我了。」
别叫「六册哥哥,很难听。」
她说话时忽然想起了韩明霄,前后二十分钟的时间,她说了和他一样的话。
一样的淤青,一样的话,微妙的巧合在这一刻让她开了小差,也缓解了和方齐直接对话的那种煎熬。
「别这样,老婆,我知道你还在生气,是我不好。但就算你生我的气,你也考虑考虑你爸妈,你突然这么走了,他们也着急啊。而且我们的婚礼,还有两个月就要办了,我们不闹了好不好,只要你回来,我随你怎么打骂好吗?」
「是啊,时间不多了,方齐,别拖了,真的拖到婚礼那天,不是更不好吗?」
这不是她第一次提离婚了,可好像从来都没有人将她的话当作一回事儿。
方齐和父母认为,好像婚礼筹备正常进行,就代表一切顺利。
直到这一刻,方齐想的,仍是以世俗的道德压力来让她服软,是啊,只要婚礼都办了,她更跑不了了。
却没想到这一次,反倒被樊星反将了一军。
电话那头方齐的脸色,前所未有地冷,为了说前面的那几句好话,他握紧的拳头,指甲都快把自己掐出血了。
「樊星你什么意思?威胁我?」半分钟前还低声下气求复合的人,这一刻忽然挺直了腰杆,变得攻击力十足,「你自己什么条件你不清楚吗?离婚到底是你丢人还是我丢人你搞搞清楚!」
这才是方齐,他惯于以这种高姿态来羞辱贬低嘲讽樊星——说到底,他们之间差距所造成的,并不是反差感的爱情,而是高高在上的控制与压迫。
他打心眼里,是看不起她的。
「我有公司有钱,离了你我照样能找比你小的,你有什么?你们家什么条件你心里没数吗?还赔我钱,你拿什么赔?你也就这张脸和你身上那二两肉是我能看上的了!
你不是要赔偿吗,老子不差钱,滚回来,让我睡够了,我就放过你!「
面对方齐的羞辱,樊星咬紧牙关,拳头紧紧攥着被子,却没有退缩,她掷地有声地反击:「婚内强奸也是犯法的!」
方齐有些失控地咆哮了一句:「陪老子上床还他妈是你的义务呢!跟我谈法律,老子给你买房卖车,出钱出力,让你在这装上了!」
樊星人就一字一句反驳他:「你的房子车子,都在你名下,并不属于我,彩礼我也一分钱没收,方齐,我没拿你什么!「
「哦,搞了半天跟我计较这个是吧,想要加名字是吧?」
「我不要你的东西,我说了,可以净身出户,也可以赔偿。我只要求解除婚姻关系!」
方齐怒火冲天,他是开中介公司的,什么样的难缠客户没见过,人嘛,无利不起早,只要有利可图,就有谈判的余地。
可偏偏,樊星不贪他的钱,他抓不到一点能够控制她的把柄。
最讽刺的是,他最初看中樊星,就是觉得她是个一切由家里包办的小姑娘,既然可以由父母掌控,那婚后就可以由他掌控。
她家底单薄,那正好啊,他可以有绝对的话语权;
她感情空白,那正好啊,他可以慢慢调教,从懵懂无知到风情万种,她每一点改变每一点经验,不都是他在她身上得逞的勋章吗?
她还不贪财,那更好了,所有的财产都被他牢牢掌控着……
可方齐没想到自己会看走眼,更没想到她反抗起来简直像一头鱼死网破的羊羔,即便只有一对新生的嫩角,也要撞个头破血流,同归于尽!
可人最贱的就是总对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念念不忘——方齐明明有足够条件可以换一个选择的,可偏偏就是演了那么久的戏,还是没得到樊星,让他耿耿于怀,不肯放手。
此刻面对樊星油盐不进的坚决,他还盘算着该如何逼她,樊星却不想再听他那些污言秽语,掐断了电话。
方齐怒火中烧,根本不肯罢休,又一个电话过来。
这回樊星抢先一步说:「我一切平安,报警对你也没好处!」
她压着声音,喊出这句话,一句都不想听他多说,掐断电话,一头扑进枕头里,将自己埋起来,看不见脸,只看见满是伤痕的身体,无声抽泣着。
而电话那头的方齐,捏着手机,牙关咬了又咬,低垂着头,脸上乌云密布,如同妖魔低语般喃喃自语:「我有的是办法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