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的家庭闹剧,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李家上演,次次闹的不可开交,鸡飞狗跳。事到如今,雍香巧麻木的紧,邻里内外嚼的舌根,她懒得顾及,也无暇顾及了。
看着丈夫揣着巨款出门散财,她拦不住,反正是家破人亡的下场。
不过李家还有一线生机,就寄托在李瘦翎身上。这时候在家里见到儿子,她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她抹了抹泪痕,看着李瘦翎,狠声道:「你怎么在这儿,我不是让你去大院门口跪着吗?」
李瘦翎牵着妹妹的手,沉默以对。
随后,他这母亲又兀自平静下来,苦口婆心地道:「你就去那跪着,跪下就哭,他平时怎么打你,骂你的,你就怎么在大院里骂他,骂到商先生出来。
他要是不搭理你,你就去找那个商姐姐,听懂了没有?」
话说出口,如果是往常,李瘦翎这个人小鬼大的孩子,要么满脸不耐,低头受着,要么大声叫嚷,对付叛逆,她是轻车熟路,扬起手就预判着要打了。
却想不到,今天的李瘦翎格外的平静,仰头望了她一眼,便牵着妹妹,一同迈过家门的坎,向外走去了。
留下母亲,竟是被一个眼神惊得动弹不得,无语凝噎。
……
……
李瘦翎牵着妹妹,走在泥泞小道上。
重生回来不久,他发现自己的记忆有些模糊。
他猜想,自己的重生应该与星屑之匣有关,前世自己握持那东西十多年,折腾研究到死,才揭开它的冰山一角,却从来不知道,它竟可能还有让时光都倒流的力量。
可惜的是,他关于匣子十多年研究的记忆已经随着重生变得模糊,也不知道是不是时光倒流的副作用。
不过,他这混乱模糊的记忆,对自家里这些腌臜事,倒记得无比清楚。
现在是零五年,按现在的时间,再往前倒十五年,商家李家都一样,是大富大贵的人家。
到了俩家老爷子身后,商家商擎和李家李康,走上了两条不同的路,李康下海经商,赔得底掉,而商家还是商家,李家的大富大贵却变成了大负大贵。
两家是世交,商擎便不止一次出手救过李康,李康是个有本事的人,用了一年时间东山再起,也算混得有模有样,本来是段佳话,结果李康不知怎么的染上了赌。
这下,商家再怎么救,也救不了一个赌鬼,商擎不会帮李康去填他永无止境的赌债。
不过商擎毕竟是个重感情的人,两个也百年的老人曾玩笑般的给李瘦翎和大他两岁的姐姐商衔枝指过婚约。
雍香巧就是算准了这点,想让自家孩子去跪,把事情跪得越大越好,商擎帮过李康,要说世上还有谁能收拾李康,劝他回头是岸,那就只有商擎了。
可惜,作为后来人的李瘦翎知道,他这个畜生老爹,之所以会沾赌,恰恰是因为世交发小的商擎。
李康和商擎本是平起平坐,借着发小的势和钱翻身,却不管怎么样都是低人一头,心中愈发不平,总憋着一股气,想脱身出来,把人情一并算清以后,商和李还是平分秋色。
那什么是来钱快的行当?他不作奸犯科,能选的路子不多了。
李康那点心思,年仅十一岁的李瘦翎早隐约看透了,所以他从来没去商家跪过,就像李康不服商擎,李瘦翎也从来不服商衔枝,那个害他身死的女人。
「死了十几二十年,现在还要复活了来恶心我,真膈应。」李瘦翎啧声暗骂一声。
「嗯?」被他牵在身后的李童粥听到哥哥说了些什么,不过没听清,歪了歪头,发出可爱的鼻音。
李瘦翎闻言转过头来,看着妹妹带着一顶小帽子,粉雕玉琢,肉嘟嘟的小脸蛋,和她相比,重生归来面对的那些垃圾事显得多么微不足道。
李瘦翎看着妹妹,忽然开口,却不回答,而是问道:「饿了吗?」
李童粥用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点头,代表她饿了,摇头的意思也很简单,是小姑娘点完头,想起家里穷,哥哥身上肯定也是一分零花钱都掏不出的。
李瘦翎却一翻右手,变出一张百元大钞,悄咪咪地用身子挡住,展示给妹妹看。
李童粥瞪大了眼睛,又一眨一眨,现在她也小学四年级了,哪儿能一点不懂钱的作用,孩子心中有一杆秤,一张百元大钞,简直快有能搬空小卖部货架的威力了。
李瘦翎微微一笑,说道:「我们去吃腌粉。」
「嗯!」李童粥用力点头,也不问钱是哪儿来的。
大院左边挨着李家村,除了李家村,往小路右拐,走上五分钟就到了镇上,三处地方临近,邻里走动频繁,这儿年头,在这儿乱七八糟的望海,没人说得清大院是在乡还是在镇。
镇上菜市场,十一点钟,正是饭点,李瘦翎带着妹妹,叫了两碗卤粉,加了几块牛肉干,一勺蜜汁的亮褐色卤汁盖在白净透亮的粉上,烫起上面葱花香菜花生和牛肉的香气,激起兄妹二人的口水。
她吃着吃着,忽然说道:「爸爸要是问,哥哥就说是我拿的。」
这个家里,除了李瘦翎,其实任谁都小瞧了这个年仅九岁的小姑娘。
李瘦翎头也不擡,边吃边说:「为什么要说?」
小姑娘放下筷子,既早熟又无比聪慧,小脸认真地扳起,说道:「爸爸很少打我,打也不会打太重。」
李瘦翎擡起头,淡淡地说道:「放心,他发现不了。」
「哦。」哦了一声,她又低下头,笨拙地用筷子,夹起粉来。
李童粥向来对哥哥的话深信不疑。不过她低下头,自然也就没能看到,自家哥哥倏地红了眼眶,面色拧在一起,小小的脸竟拧出几分老人样的擡头纹,同样也低下头,久久没有舒展。
现在,李童粥是他偷拿父母钱的小小共犯,未来,他搅动世界风云,李瘦翎是首恶,李童粥便是帮凶。
她若不是后来病故,李瘦翎恐怕还要和商衔枝再玩上几十年。
在这世上,对他最重要的,就是这两个女人,一个查了自己二十年,一个则是自己的共犯。
能再次见到以为已经失去的挚爱,现在他决心如铁,想的只有一件事:只有李童粥不能,不该死。
李童粥忽然听到一声压抑的抽噎声,擡头去看,懵懂地问道:「哥哥?」
他低头嗦粉,硬声道:「辣椒放多了,辣的。」
李童粥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汗」从他脸上淌下的汗,信以为真,说道:「喔,今天好热哦。」
李瘦翎一手嗦粉,一手拿纸擦脸掩饰尴尬,听到这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擡起头来。
今天确实是热,燥得他浑身发痒,可李童粥却一直戴着那顶洗到有些脱色的棉帽。
他身怀异能,脸上的汗不是汗,可李童粥额头上显然是因为燥热,连痱子都快捂出来了,从家里到店里,人头攒动,热气上涌,她却始终不摘帽子,这就有点奇怪了。
而且记忆里,李童粥可没有戴帽子的习惯。
李瘦翎貌似漫不经心,擡手就去取她的帽子,一边说道:「大热的天,再喜欢这帽子也不能……」
帽子随着手指轻挑,扬跃而起,然后露出了小姑娘的秀发,已经被帽子和秀发遮挡着的耳朵,或者说……猫耳朵。
「噗——」
李瘦翎一口粉从鼻孔里喷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