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的虞秋,不是他的同桌,甚至连同班都不算。
在这个时间段,两人原本并无多少交集,虞秋是根大院子弟,在这镇上,就算是子弟也没得选,和李瘦翎一起就读于这日渐破落的学堂倒也不算稀奇,以李家当年的情况,他后来有机会到市里和虞秋读同一所初中,还成了同班的同桌,才真正让人称奇。
两人关系不错,不过说来,其实虞秋和谁关系都称得上熟络。
她在学校里是了不得的风云人物,很漂亮,也很爱笑,最爱说的就是一句:「都哥们。」
然而这句话更像一道护身符,将觊觎和亲近隔绝与心墙之外,她与谁都熟络,与谁都不亲近。
说来,虞秋与真正根正苗红的大院子弟却是连熟络都算不上,那些人与她往来,平日也只能算点头之交,这都要归功于她父亲的背景。
镇上任谁都知道,她父亲虞东天与望海某些势力有勾结,而且牵扯极深。
零五年的望海,正是这些势力最猖獗,也是真正开始走向末路的年份。
靠着一身逞凶斗狠的本领,虞东天在大院混得一席之地,遗憾的是,大院里没有傻子,谁都瞧得出来,望海这些四处作恶的鼹鼠,再没几年可活,于是更没人愿意靠近虞东天,这疏远还殃及了他的女儿虞秋。
无论如何,零五年,小镇的虞家父母,有人敬,有人嫌,有人畏,泾渭分明,总归只有敬而远之的态度是从一而终的。
虞秋便是受这影响,不曾被谁走进过心里。
不过,李瘦翎觉得自己好像是个例外。
她好像唯独对自己说起过家事,说起过一些心里话。
后来很多年里,李瘦翎都偶尔会想起这女孩的这些心里话,总以为这些话她和很多人讲过,直到后来,有人提起这位故人,能聊的不过是寥寥数语时,李瘦翎才惊觉,那女孩当年以玩笑口吻说出口的,竟真是她心底最深的孤独。
自己当年凭什么值得这姑娘特殊对待?
「你不怕我吗?」
思绪回到当下,年仅十一岁的虞秋仰起头来,问了这句话,李瘦翎便下意识反问:「为什么要怕?」
说完,他就发现对面女孩的眼神变得很奇怪,像是惊讶,又像是兴奋和高兴。
喔,李瘦翎这才恍惚想起,在初中之前,两人家里其实还是有过交集的。
虞秋的爹是在地下赌场镇场子的,而李瘦翎的爹是地下赌场的金牌凯子,两家的关系虽不能说亲密无间吧,起码也可以用歹徒和人质来形容。
这种情况下,面对她问的问题,自己也是像现在这样回答的:「为什么要怕?」
虞秋定定望着李瘦翎,半晌后眨了眨眼,展颜一笑:「平常的时候,很多人都怕我,怕我老爸。」
李瘦翎后来认识的虞秋,身上总有一种超越般的洞见,现在才发现,这种洞见原来在她这幺小的时候便有了。
李瘦翎瞧了她一眼,然后淡淡说道:「我反而看你是挺怕我的,叫我过来,结果看到的还是你的分身。」
虞秋神情微微一滞,随后整个人竟是兀自消解,消失不见。
李瘦翎身后传来女孩的声音:「真奇怪,你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她不信邪,李瘦翎却不解释,而坚定反问道:「你的分身又是怎么做到的?」
结果虞秋也不解释,蹦蹦跳跳跑上来,一下抓住他的手腕,说道:「我们去打撞球吧。」
一句话说完,她又仿佛嘴里有话在烫一样,吐出下一句:「还有,你迟到了,请我喝珍珠奶茶!」
「……」望着眼前跳脱的姑娘,饶是李瘦翎也有点无奈,小声解释道:「我要送我妹妹回家,送完才过来的。」
「喔,小童粥?」她一歪头,思索片刻,也不知道思路又跳到了哪儿,说道:「那我请你吧?」
然后他就被拉到了撞球厅,一边揽着撞球杆,另外一边捧着劣质塑料杯,吮吸着里边用劣质糖精冲泡出来的奶茶。
珍珠奶茶,在这年头还是新鲜玩意儿,一块钱一杯,不贵也不便宜,对日零花钱仅两块的李瘦翎来说是奢侈品。
不过他倒是发现自己竟有存款,想了想也明白了,多半是穿越前的自己几天不吃早餐,一点一点扣下来,准备拿来买四驱车和悠悠球的钱。
所幸奶茶是虞秋请客,撞球厅也是她爹在管着,玩着也不收钱。
说是打撞球,其实也没打上几杆。
因为撞球桌对于小学生来说其实有着难以征服、不可逾越的高度。
李瘦翎身子骨瘦,长得却高,也早熟,双手勉强能擡着杆子在台面上击球,而虞秋要矮上一些,踩在墩子上能够着,打一球就得换一个位置,墩子还死沉,没一会儿就累得哼哧哼哧,撂杆子不玩儿了。
那之后,虞秋这假小子也爱玩四驱车和悠悠球,在撞球厅里,甚至还搭起了一条四驱车跑道。
像动画片里演的那样,能在跑道上玩车,在这会已经是正规军了,再加上一箩筐的「豪车」,正常来讲,她该是学堂里的孩子王,是义父义母级别的存在。
可惜,镇子上本就不甚太平,虞东天名声在外,自然而然地成了危险的象征,孩子们本不会在意,只是家长耳濡目染,也就多少心生畏惧。
这一箩筐的豪华收藏,李瘦翎是她唯一的分享对象。
她拿着自己最中意的家伙,对着李瘦翎道:「跟我赛车!」
一提到玩这些游戏,李瘦翎就头皮发麻,在商家父母面前面前,他已经演够了幼稚,现在还要继续,他打心眼里不乐意,当即冷下脸来:「不玩。」
「喔。」虞秋善解人意,放下了四驱车,只是平静地看着李瘦翎。
这眼神就像森林里跃动的懵懂小鹿,一颗心无家可归,无处可去,仿若已经迷失,最能深刻地触动人心。
李瘦翎见过这眼神,他知道,无论年纪多大的女人,露出的这种眼神,就等于设下一个诱捕陷阱,等着男人自愿往下跳。
于是他干脆果断,绝不动摇地道:「不玩!」
「嗯,我知道。」虞秋只是默默地蹲了下来,从自己的宝库里掏出另一辆车,说道:「我车多,自己跟自己比就好,以前我也是这么玩儿的。」
然后她就真的自己跟自己玩了起来,剩下李瘦翎站在一边,双手叉腰,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这姑娘,把话说得这么可怜,什么揍性。
……
等到他书包里珍藏的破车被蹂躏无数圈以后,太阳已经落山了。
到最后,李瘦翎也没有机会能探究虞秋异能奥秘的机会,倒是等来了他的主要目标。
虞秋的父亲,虞东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