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一天,沈知意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红烛烧尽了,烛台上积着一小汪烛泪,凝成了琥珀色。她坐起来,有那么一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床帐,空气里有股很淡的木质香,像旧书页混着晒干的草。
昨晚霍沉渊走后,她就再没见过他。
走廊尽头传来极轻的轮椅声,远了,又没声了。她等了等,没等来敲门。
天光大亮,有佣人来引路,说先生吩咐,带太太去她的房间。
她的房间。
沈知意跟着佣人穿过长廊。她昨夜睡的是客房——那间临时铺出来的婚房。而现在,她要去的,是霍家给她准备的「房间」。
佣人在一扇门前停下,垂手:「太太,这里。」
「这间房,以前是谁的?」沈知意问。
佣人低着头:「回太太,这间房一直空着。」
「一直?」
「是。」佣人的声音更低了,「先生不让动。」
沈知意推开门。
房间不大,布置得却和霍家别处都不同。没有深色的木器和冷调的摆件,墙是暖白的,窗边一张书桌,桌角一盏旧式台灯。窗帘拉着一半,漏进来的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滩化开的水。
她走进去,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衣柜开着,空着一半。挂着的几件衣服,尺码是她的。不是沈家准备的那些名牌礼服,是简单舒服的样式。她伸手碰了碰衣料,手刚碰上,又缩了回来。
浴室门开着一条缝。置物架上的洗护用品,瓶身擦得很干净,放在最顺手的位置。她拿起一瓶,瓶底很新,没有开封过的划痕,像新买的。可摆法,是她习惯的摆法。
她站着,很久没动。
有那么一瞬,她心里冒出个念头:是谁记得这些?是谁,在她还一无所知的那几年里,就替她备好了合身的尺寸、用惯的牌子。被记住的感觉,像一点温水落在掌心,还没等她攥住,就散了。
她很快把那个念头压回去。十九年教会她的:不要因为一点温暖,就忘记防备。
她没让自己停在原地。走到衣柜前,抽出手机,对着那些衣服拍了照;又折进浴室,把瓶子一个一个翻过来,拍下批号。记不住的,就拍下来。这是十九年给她的本能:眼见的东西,都要留个底。
有人知道她的存在。
这个人是谁?
目的是什么?
三个问题,像三根针,一根一根扎进来。她合上手机,攥着机身的那只手,越收越紧。
书桌抽屉里只有一本书,翻开着,页角折着一个极小的三角。
她盯着那个折法,手指停在半空。这个折法她认识。小时候在乡下,奶奶看书看到一半,就折一个这样的三角,说下次好找。她以为,这世上只有奶奶会这样。
书页里夹着一枚干花,浅蓝色的,薄得透光。乡下院子旁的那种小花,一到夏天就开一片。奶奶会在花开得最好的时候摘几朵,晒干了,夹进书里。
「花都干了,为什么还留着?」她小时候问过。
「因为有些东西,留下来才不会忘。」奶奶说。
沈知意把那枚干花托在掌心,站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放回原处,动作很慢。
墙边靠着一个旧木盒,没锁,可她试了试,打不开。
她蹲下来看,盒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母:LY。
门就是这时候开的。
她没有回头。轮椅的影子先一步落进来,斜斜铺在地板上。
「还习惯吗。」霍沉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习惯什么?」沈知意站起身,转过身,「习惯一个我从来没住过的房间,恰好都是我的东西?」
霍沉渊看着她,没说话。他的目光扫过房间——扫过她拍过照的衣柜,扫过那本书,最后落在她面前的木盒上。
「这间房,什么时候准备的?」她问。
「三年前。」
他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脊背发寒。
「三年前,我还没回沈家。」她说,「霍先生那时候就知道我会来?」
霍沉渊推着轮椅进来,在书桌前停下。他伸手,把那本书往旁边推了半寸,让出台灯下的位置。他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像确认了什么,又收回去。
「我让人准备的。」他说。
「为什么?」
「你会知道的。」
「又是这句。」沈知意说,「您昨晚也这么说。」
「因为答案不在今晚。」霍沉渊看着她,目光平静,「也不在明晚。」
沈知意盯着他,想从那双眼睛里挖出点什么。什么都挖不出来。可就在她放弃的前一秒,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极轻的一下,像有什么话滚到了嗓子眼,又被咽了下去。
「水。」他忽然说。
她这才看见,他膝上放着一只玻璃杯,水还冒着热气。
「你习惯喝温水。」他说,「不烫,不凉。」
沈知意接过那杯水,指尖碰到杯壁,温度刚刚好。她没喝,把杯子放回桌上。
「霍先生,我十九年没人管,也活到了今天。我不需要别人替我安排。」
霍沉渊没接话。他调转轮椅,往门口去。经过她身边时,带起一阵很淡的风。
「不是安排。」他忽然说,声音很轻。
他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只补了一句:
「别查太晚。」
门在身后合上。轮椅声远了,一声一声,落进她耳朵里。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水。
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她在拍照,知道她在翻瓶子,知道她在查。可他只是说,别查太晚。
她重新走到墙边,蹲下来,看那个旧木盒。
打不开。LY两个字母,凹进去的,摸上去像两道旧伤。
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
【你已经看到那个房间了。】
沈知意握紧手机。第二条进来。
【你知道三年前,霍沉渊为什么突然接手霍氏吗?】
第三条。
【你知道你母亲的东西,为什么在霍家吗?】
第四条。
【你知道他等你三年,是在保护你,还是在等你自己走进一个局吗?】
她没有回复。指尖停在输入框上,发冷。
第五条弹出来,这一条,让她整个人僵住。
【你母亲不是离开霍家。】
【她是被霍家送走的。】
门开了。
沈知意擡头。霍沉渊出现在门口,轮椅挡住了走廊的光。他看着她手里的手机,目光落下来,沉得惊人。
「不要回复。」他说。
三个字,不重,却像一根钉子,钉进这间安静的房间里。
天彻底亮了。窗外的光斜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交叠在门口。
沈知意慢慢把手机放进口袋。她没有问「你母亲」是什么意思,没有问送走她母亲的是谁。她只是看着霍沉渊,一字一句:
「霍先生,我今晚睡这里。您查到的我的习惯里,有没有一条——我不喜欢半途而废。」
霍沉渊看着她,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声音低下去:
「有。」
轮椅声远了。
沈知意站在窗前。楼下传来大门开合的声音,很轻。
她擡头看墙上的钟。
十一点四十七分。
这一天,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