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赌坊催了三回了。」
苏念念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了。
苏武的声音是昨晚最后听见的动静,也是她今天要记住的第一件事。
赌债。
三回了。
她坐起来,把苏安的被子掖好,自己穿上鞋蹲到窗根底下。
院子里没人,日头刚冒红边。
她进了一趟空间,取了小半碗泉水和一把米粒泡着,回来给苏安当早饭。
苏安醒的时候闻到了米香。
「姐姐。」
「嗯,起来吃。」
苏安乖乖爬起来,接过碗,低头吃,吃得安静。
吃完了才擡头问。
「姐姐不饿吗?」
「姐姐吃过了。」
苏安看空碗,又看了看姐姐的嘴巴。
苏安:(눈_눈)
三岁的小孩不太信。
「姐姐骗人。」
「没骗,姐姐吃得早,你还在睡呢。」
苏安哦了一声,把碗递过去。
「那明天安也早起。」
「好。」
苏念刷完碗收好,把灶台上上下擦了一遍,确认没有粮食的痕迹。
日头升高了,她坐在炕上把林氏那封残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苏战。
北境。
雁门。
旧部韩青。
苦役营。
这些字眼她反复辨认了三遍,确认没有看错。
她又把那张巴掌大的纸片拿出来。
赵副将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赵副将。
前世流言里提过这个名字。
苏战被押走的那年,是一个姓赵的军官经手的。
苏念念把纸片收回空间,在心里把前世听来的零碎拼了拼。
苏战是百夫长,在北境当差。
有人说他通敌,军法处置。
但林氏的信说那是冤枉的。
如果爹真的通敌,为什么林氏要她去找韩青?
如果爹已经死了,为什么林氏写的是「若战哥未归」?
未归。
不是「已亡」。
苏念念把两只手叠在膝盖上,身子坐得很直。
爹活着。
她心里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院子外面忽然响起苏老太的嗓门,中气十足,穿透力比苏安哭闹还强。
「念丫头!出来!」
苏安擡起头,缩到苏念念身后。
「奶又来了。」
苏念念拍了拍他的手。
「别怕。」
她走到门口,没开门。
「奶,什么事?」
「你们二房的屋子,今天起锁了。你带着苏安搬到后头柴房去住,这屋子你娘死过人,晦气,不能再住人了。」
苏念念的手搭在门闩上没动。
苏安在后面拽她衣角。
「姐,柴房好冷的。」
苏念冲他摇了摇头。
她把门打开了。
苏老太站在门口,身后跟着苏武和一个扛锁的短工。
巷子里已经有几个邻居探出头在看了。
苏念念没有跟苏老太说话。
她转身回屋,走到炕头上方的横梁下面,把林氏的灵牌捧了下来。
灵牌是里正当天要人做的,上面写着林氏的名字和生卒年。
苏念念双手捧着灵牌,走到院子里,站在苏老太面前。
五岁半的小人儿,灵牌比她脸还大,她得举着胳膊才能让所有人看清。
「奶。」
苏老太皱眉。
「你拿这个出来做什么?」
苏念的声音奶乎乎的,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娘的头七还差两天,里正爷说头七之前灵牌不能动地方。奶要锁屋子,灵牌放哪呢?」
苏老太嘴角抽了一下。
「放柴房也行……」
「柴房漏雨的。」
苏念念歪了歪头,「娘的灵牌要是被雨泡烂了,全村人都会说苏家连死人都不放过。」
苏老太:(╬皿╬)
这话一出来,巷子里看热闹的几个妇人开始交头接耳了。
隔壁赵嫂子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嘀咕了一句什么,那人回头看苏老太的眼神就变了味儿。
苏老太擡头扫了一圈,发现围观的人不少。
「锁什么锁?」
里正的声音从巷子尽头传过来。
老人家拄着拐,走得不快,但气势压人。
「苏大娘,头七都没到你就要动人家屋子?」
苏老太的笑僵在脸上。
「里正,我不是那个意思……这屋子,那个,通风……」
「通风用不着上锁吧。」
里正走到院门口,看了一眼苏念手里的灵牌。
小丫头举着那块木牌,胳膊都在抖了,但没松手。
苏安从门后探出脑袋,眼圈红红的,声音很小。
「爷,奶要把娘的牌丢掉。」
苏老太急了。
「我什么时候说丢了?这孩子胡说八道……」
里正没理她,低头看苏念。
「放下吧孩子,累不累?」
苏念念摇了摇头。
「不累。但是奶要锁门,念不知道该把娘放哪。」
里正叹了口气,回头对苏老太说。
「头七没过,屋子不许锁,也不许赶孩子走。这事我做主了,有意见你上县里告去。」
苏老太的脸色青了又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苏武站在后面,把扛锁的短工往回推了一下,小声骂了句什么。
人散了之后,苏念关上门,把灵牌放回原位。
苏安跑过来抱住她的腿。
「姐姐好厉害。」
苏念蹲下来。
「安刚才那句话说得好。」
苏安眨了眨眼。
「安没有说假话呀。奶真的想把娘的牌牌弄走。」
苏念念:(˘••˘)
好吧,弟说的是大实话。
她坐到炕沿上,把手伸进玉佩里,将契书正本和林氏的旧帐本全部收进空间最深处。
该藏的东西一件不留在外面。
等苏安午睡了,她把遗信也一并收好。
屋子里什么都不剩了。
就算苏老太下回再翻,翻到天亮也翻不出一根针来。
太阳落山前,苏念念把苏安叫醒。
「安,姐姐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以后我们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苏安揉着眼睛,还没完全醒。
「多远?」
「很远很远,走很久才能到。」
「为什么要去?」
苏念摸了摸弟弟的后脑勺。
「去找爹。」
苏安一下子清醒了,眼睛圆溜溜的。
「爹?爹在那边吗?」
「嗯。」
「爹还活着?」
苏念点了下头。
「姐姐觉得爹还在,念要去找他。」
苏安爬过来,两只小手搂住她脖子,搂得很紧。
「安也去。」
「路很远,安不怕累吗?」
「不怕。」
苏安把下巴抵在她肩头上,闷声闷气的,「姐姐去哪安就去哪。」
苏念念:(っ˘̩╭╮˘̩)っ
她没吭声,只是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背。
窗外的风吹过篱笆,发出细碎的响动。
苏念念看着北面的方向,天边最后一丝红光正在收拢。
北境。
雁门。
韩青。
等着她。
苏安在她怀里拱了拱,忽然擡起头。
「姐姐,爹认识安吗?」
「认识。你出生的时候爹还在家呢。」
「那爹长什么样?」
苏念想了想,把林氏以前描述过的话挑着简单的说了。
「爹个子高,肩膀宽,脸上有一道疤,是打坏人留下的。」
苏安听得很认真。
「那安长大了也要打坏人。」
「好。」
苏安缩回被窝里,闭上眼睛前又嘟囔了一句。
「姐姐,那个赵副将是坏人吗?」
苏念愣了一瞬。
她没有在苏安面前提过这个名字。
「你听谁说的?」
「上回奶跟大伯说话,安在墙根底下玩泥巴,听见的。奶说爹是被赵什么人弄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