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爷明鉴!那帮酸儒,满嘴的之乎者也,心里念的全是银子、田产!他们巴不得皇爷早日龙驭宾天,好换个听他们话的新主子,免了他们江南的工商税和海税!」魏忠贤咬牙切齿,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老奴这就让东厂的人去套绳子,把刚才大殿里敢非议主子的人,全锁进诏狱,扒了他们的皮!」
「不急。」
朱由校摆了摆手,目光突然转深。
「魏忠贤。」
「老奴在!」
「你这几年,替朕挡刀,替朕去江南收矿税,跟那群东林党斗,背了一身的千古骂名。外面都叫你九千岁,说你魏公公只手遮天,蒙蔽圣听。」
扑通。
魏忠贤刚刚直起的一点腰板,瞬间又砸在了金砖上。
但他没有惊恐,只有彻骨的委屈和对于皇权的极致依附。
「老奴算个什么东西?老奴是皇爷的家奴!皇爷指哪,老奴就咬哪!」
魏忠贤将脸贴着地砖,歇斯底里地吼道:「那些文官不肯给大明交税,老奴就替皇爷去抢!什幺九千岁,老奴就是皇爷手里的一把杀猪刀罢了!只要主子能把大明的烂摊子撑下去,老奴就是被他们千刀万剐,也心甘情愿!」
这就叫阶级本色。
皇帝要搞钱,皇帝要稳固独裁,但皇帝不能亲自动手丢了「孔孟圣君」的牌坊。
所以必须要有阉党这副白手套。这群文臣在骂魏忠贤专权的同时,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魏忠贤的每一个动作,背后都是皇帝的默许甚至授意!
「朕知道。」
朱由校缓缓叹了口气,伸出那只骨瘦如柴的手,在魏忠贤颤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君臣之间,这一拍,便胜过万语千言。
魏忠贤浑身一震,眼泪再次决堤。
但他心里那块最大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主子还是那个主子。
只要主子不用猜忌制衡那一套对付他,他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万岁爷咬死满朝文武!
「所以,朕不能死。朕要是死了……」
朱由校收回手,声音渐渐发冷,目光扫过一旁跪在地上的朱由检。
「他们下一个就要炖你这锅老狗肉。然后,把大明好不容易建起来的税网全拆了,把国库彻底掏空,把财政压力全压在北方种地的泥腿子身上。」
「到时候,大明就真的完了。」
朱由检浑身一僵。
这是在点他!
历史上的崇祯,就是听信了东林党的话,上来就砍了魏忠贤,废了工商税,结果导致国库破产,最终在煤山上吊自尽。
「但既然朕活了,这牌桌,就得按朕的规矩来打。」
朱由校坐直了身子,属于现代人的马基雅维利式实用主义,彻底撕开了封建纲常的面纱。
「五弟。」
「臣……臣弟在!」朱由检的声音不可抑制地发抖。
「好好看着你魏伴伴。你以为他是大明的毒瘤?错,他是大明的钱袋子!没有他去咬人翻脸,大明的边关连军饷都发不出,三大营的兵连饭都吃不上!」
朱由检察觉到自己的世界观在此刻开始剧烈崩塌。
他想反驳,但喉咙里像塞了块生铁。
朱由校不再看这个还没开窍的弟弟,转头盯着魏忠贤,下达了穿越后的第一条实质性政治操盘指令。
「魏伴伴,去吧。把东厂和锦衣卫的番子,全部给朕撒出去。」
「刚才在大殿上跳得最欢的、喊着要镇压妖孽的那些人,底子都给朕查清楚。不交税是吧?不想让朕活是吧?」
朱由校眼神如刀,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那就抄家。把他们藏在地窖里的银子,埋在庄子里的粮食,全给朕挖出来!」
魏忠贤重重磕头,满脸狰狞的狂热与兴奋。
「老奴领旨!!这帮吃里扒外的畜生,老奴这就去让他们知道,大明的天子,到底是不是妖孽!」
「去办。」
朱由校挥手。
魏忠贤像一条领了法旨的恶犬,麻溜地从地上爬起,倒退着出了暖阁。
就在跨出门槛的那一瞬间。
老太监那原本佝偻的腰杆,挺得笔直。
因为他有底气了。
这头名为九千岁的封建怪物,重新亮出了獠牙。
「吱呀——」
暖阁的门,被魏忠贤从外面小心翼翼地合上。
偌大的暖阁里,除了不算人的净军和太监,只剩下朱由检还跪在原地。
这位十七岁的信王,大明原本法定的下一任继承人,甚至已经半步踏入九五大圆满境界的强者,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金砖。
几滴黄豆大的冷汗,顺着他的鼻尖,滴落在砖缝里,晕开一小片暗色的水渍。
朱由校没有看他。
他慢条斯理地将温吞的茶水饮尽,把茶盏放在一旁的紫檀木小几上。
「咚。」
很轻的一声响,却让朱由检的肩膀猛地一缩。
「老五。」
朱由校开口了。
「臣弟在。」朱由检的声音发飘。
「你是不是觉得,朕刚才对魏忠贤说的那番话,是在给自己宠信阉贼找借口?」
朱由校身子微微前倾,盯着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你是不是觉得,外面那些在乾清宫里哭丧的东林党,那些科道言官,才是国之栋梁,才是能中兴大明的人?」
朱由检喉结剧烈滑动。
他想说「是」。
因为他从小受到的教育,他的王傅,他身边围绕的清流,都是这么告诉他的。
阉党是毒瘤,众正盈朝,大明才有救。
但在眼前这个刚刚从棺材里爬出来、浑身散发着死气和暴戾,他熟悉无比又陌生无比的皇帝哥哥面前,他不敢。
「臣弟……臣弟愚钝,不敢妄议朝政。」
「你不是不敢,你是笃信。」
朱由校冷笑了一声。
他太了解朱由检了,或者说,历史已经把这个亡国之君的原生性格剖析得底掉。
生性多疑,刻薄寡恩,且被儒家那套「君子小人」的二元论洗脑得彻彻底底。
「你觉得朕不读书,是个糊涂虫。」
「你觉得这天下,只要亲贤臣,远小人,就能海晏河清。」
「但朕来问你个事。」
朱由校伸出两根手指。
「万历四十六年,九边一年的军饷是多少?」
朱由检愣住了。
他虽然素有大志,但看的是四书五经,学的是帝王心术,谁教过他具体的户部帐册?
「臣弟……不知。」
「朕告诉你。是两百八十万两。」
朱由校又加了一根手指。
「到了今天,天启七年。建奴在辽东作乱,辽饷加上九边,一年的兵部硬支出,是多少?」
朱由检汗如雨下。
「五、五百万两?」他试探着报了一个他觉得已经是天文数字的金额。
「是八百七十万两。」
朱由校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就像在报一堆简单的数字。
「但户部太仓,每年能收上来的全国夏秋两税,满打满算,哪怕把西北的农民敲骨吸髓,也只有四百五十万两。」
「这里头,有四百万两的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