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毕,提学御史方志率先告辞离开文府,毕竟这次收回对唐寅的处罚,多少有点「迫于无奈」的味道,因而内心还是有点不舒服。
文林显然也深知这一点,所以给足面子,亲自把方志送出府门去,还派了马车接送到家,十分之周到。
待方御史离开后,唐寅再次向文林、曹知府和吴知县等人致谢,特别是文林。因为无论是知府曹凤,还是知县吴应桐,均是看在文林的面子上才出手帮忙的,否则区区一名秀才,纵使有神童之名,也犯不着他们出面干涉学政司法立威。
人生于世,朋友易得,知己难求,良师益友更难求。文林无疑是唐寅的良师益友,更是其生命中的贵人,可惜这位也是短命的,若按照历史轨迹发展,文林起复为温州府知府后,仅一年就病死在任上了。
宾客散尽,唐寅最后一个从文府离开,文壁送至门外。唐寅抱拳道:「劳烦相送,征明兄请回吧。」
文壁为人行事方正,拙于言辞,但对朋友却是真情真性,表里如一,直言道:「伯虎兄才情远在我之上,明日的录遗考试,若方御史没有从中作梗,板定能通过的。只是我有一言相劝!」
唐寅点头诚恳地道:「征明兄请讲,唐寅洗耳恭听。」
文壁眼中异彩一闪,道:「伯虎兄才华横溢,但锋芒太盛,既容易伤人,也容易伤己。正如家父曾经所言:伯虎之才宜发解,然其人轻浮,恐终无成。经此一事,伯虎兄日后更应该收敛一些才是。」
文壁说完有点局促地看着唐寅,那张白皙的脸也微微涨红,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唐寅微愣,没料到文壁会把文林私下评价自己的话也说出来,不过,这也恰好说明文壁是个表里如一的方正君子,待朋友一片赤诚。
如果是原来那个恃才傲物的唐寅,听了文壁这番逆耳的忠言,自尊心肯定受不了,甚至会反唇相讥,割席断交,但现在的唐寅已经「脱胎换骨」了,自然没有生气,反而诚恳地道:「文大人批评得是,寅受教了,今日提携襄助之恩,铭感于内。」
文壁见好友能听进自己的规劝,心中十分欣慰,但他拙于言辞,只说了一句「伯虎兄言重了」,便欲转身返回府内。
唐寅忙道:「征明兄留步。」
文壁止步,唐寅轻抚额头道:「差点忘了一件要事,文大人即日将赴温州府上任,晚辈身无长物,便作诗一首送别,聊表寸心吧。」
自古文人士子最吃这一套,既文雅抒情,又长面子。文壁果然喜道:「那敢情好,我代家父谢伯虎兄了。」
于是唐寅与文壁重新返回文府前厅,早有下人准备笔墨侍候。
唐寅本身就满腹才学,来自后世的唐文穿到他身上后,如今更是一个加强版的大才子,写一首送别诗真的是「洒洒水啦」。
只见唐寅提笔一挥而就,顷刻功夫,一首《送文温州》便跃然纸上了:
日月徂暑,时风布和。
远将仳离,抚筵悲歌。
左右行觞,缉御猥多。
墨劄参横,冠带崔峨。
衠弦嘈嘈,嘉木婆娑。
孔雀西南,止于丘阿。
我思悠悠,慷慨奈何。
唐寅写完诗,又叮嘱文壁传话,让文林到任后要保重身体,莫要因为公务繁忙而过分劳累,需要劳逸结合,适时调养。
文壁表示感谢,并欣喜地拿着这首送别诗去见父亲文林。
文林看完唐寅这首《送文温州》,不由捋须微笑道:「伯虎的才气确实没得说,特别是那篇《爱莲说》,读来至今唇齿留香。」
文壁犹豫了一下,把送唐寅出门时的经过说了一遍。
文林笑道:「你这孩子过于老实,为父私下跟你说的体己话,竟然跟人家说。不过,伯虎竟然能听进去,着实出人意料。难怪他在席上的言行跟以往大不同,看来经此一事后,确实收敛了性情。」
文征明有点不解地道:「父亲当初既然不看好伯虎,今日为何还要助他?」
文林微笑道:「为父并非不看好他,相反,为父一直认为此子非池中之物。只是……伯虎的个性过于张扬,行事放荡不羁,得意时容易忘形,所以料定其迟早会栽跟斗。」
不得不说,文林看人还是挺准的,真正历史上的唐伯虎十六岁中秀才,年少成名,春风得意,结果很快就出了「泮水风波」,被剥夺乡试资格。
这也是唐伯虎平生第一次栽跟头,但在文林的慷慨帮助下也顺利地迈过去了。
此后,唐伯虎一举夺得南直隶乡试解元,名声大噪,风头一时无两,自诩为江南第一风流才子,高调狎妓作乐,结果第二年上京参加会试,又卷入了科举舞弊案。
此乃唐伯虎栽的第二个跟斗,栽得头破血流,仕途断绝,这次再无人可以助他,从此打开潦倒的下半生。
然而这还没完,唐伯虎后来又栽了第三个跟斗,差点卷入江西宁王造反案,要不是他装疯卖傻溜得快,把老命都搭上了。
所以说,性格决定命运,唐伯虎的倒霉人生,跟他放荡不羁的性格分不开。
此时,只听文林又继续道:「伯虎惊才绝艳,为父也是平生仅见,实在爱惜其才学,是故助其一臂之力。少年人心高气傲,做错事在所难免,若受了挫折后能幡然醒悟,倒未必不是件好事。」
文壁点头道:「今日观之,伯虎兄的言行举止似乎沉稳谦和了许多,跟以往判若两人。」
文林笑道:「确实可喜可贺。吾儿内秀,行事稳重,若持之以恒,必能厚积薄发。但论才情,实不如伯虎。如果伯虎还是原来那性子,将来成就定不及你,如今他改了性情,只怕要反过来了。」
文壁闻言垂首无语,良久才憋出一句:「孩儿实不如伯虎。」
文林摇头叹息一声,这孩子过于实诚,这是他可贵之处,但也是缺点,因为这种性子注定不适合混官场。
「你且去吧,用功读书,今年八月的乡试下场一试身手,权作积累一下经验。」文林挥了挥手,很明显并不看好儿子今科能中举。
文壁揖身便欲退出书房,忽然想起唐伯虎叮嘱自己的话,便道:「对了,伯虎兄让孩儿带话,希望父亲您到任后要保重身体,莫要因为公务繁忙而过分劳累,需劳逸结合,适时调养。」
文林闻言心中一暖,微笑道:「伯虎有心了,代为父谢他。」
其实文林的身体一直不好,当初在南京担任太仆寺丞一职,就是因为身体原因辞官回家休养的,一养就是七八年之久,直至今年才起复为温州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