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八年冬。
入冬之后下的不知道第多少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大殿内却是温暖如春。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文武百官纷纷站立左右。
两行队伍的最前面,赫然站着一对男女。
女子身着一身冷冽的铠甲,因着殿前不得佩戴武器,她只将手下意识地放在自己腰侧,站姿挺拔,看着格外英气。
另一列站着的男子则穿了一件素色外衫,一头乌黑头发垂到腰间,只用一根木簪简单挽了个发髻。
他擡着手抵在自己唇边,时不时会溢出几声轻咳,偶有几次喉咙里涌上来的铁锈血腥,都被他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
二人前方最上面那把龙椅上,赫然坐着的就是大历的皇帝。
当今陛下——萧瑾。
只是明眼人都能看到,在龙椅之后,垂着一块白色纱帘,若隐若现的,能看到纱帘后坐着一个满头华丽珠钗的女子。
萧瑾似乎身体也不好,他擡眼在下面站着的两个人身上来回看了几遍。
最后还是问道:「孟戈,你真的想好了要跟梁相和离?」
被唤作孟戈的,正是下面站着的那个女子。
她本是孟氏一族这一辈最小的女子。
孟氏一家出将军,孟戈的父兄都是为大历死守疆土的将士,只是两年前都惨死边疆,为大历换来得以喘息的十年。
孟戈从小就随父兄长在边疆,也是战场上敌人见之丧胆的女将军。
只是两年前父兄战死,她扶灵回京,还没来得及从失去至亲的悲痛中走出来,太后便下旨让她嫁给当朝丞相梁疏砚。
这个她嫁了两年的男人此时正站在她右侧,孟戈自幼习武,五感自是比常人更为灵敏。
她能察觉到梁疏砚的不对,他在硬撑,他的呼吸紊乱,脚步有几息的不稳。
男人穿着素色,身形清瘦,衣服贴在身上他身上,勾勒出他凸起的骨头。
饱受疾病折磨的一张脸愈发苍白,只两瓣嘴唇带了点鲜艳的红。
原先掩在唇边的手,此刻已经变为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像是在等待最后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孟戈知道他很不好,身体肯定是有哪里在难受,在煎熬。
可他从来不跟她说自己痛在哪里,哪怕他身上的药味无论用什么薰香都掩盖不住,他在面对她的时候带着的都是疏离客气的笑容,从没有将自己的不堪给她看过哪怕一瞬。
分明做了夫妻的是他们,最是疏远的也是他们。
思及此,再面对萧瑾的问话,孟戈斩钉截铁,不带任何犹豫地说道:「臣女一身杀气,不识诗词,不擅女工,与梁相没有任何可相配之处。」
梁疏砚身子猛然僵住。
这是京都贵女们,每每见到孟戈,明里暗里凑在一起编排她的话。
没想到孟戈会在此时,在陛下面前,在他们和离的当下说出来。
她的话还未说完。
「且臣女志在边关,此生唯一所想所愿不过是边疆稳定,边关百姓不会再受战乱困扰。
臣女父兄都为此奉献出了自己的性命,臣女自也不能输了百年孟家的面子。
如今边疆战事再次,那突厥小儿竟然不顾当年和我父亲签下的和平契约公然毁约,伤大历百姓,占大历城池,这让我怎么能忍下去。」
说到这里,原先笔直站着的孟戈立马改为跪姿。
她对着萧瑾行礼请求:「臣女恳请陛下,允了臣女与梁相和离,和离后,臣女自请立即前往边疆,一刻不得延误!」
萧瑾擡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脸色较之刚刚又白了几分的梁疏砚,问:「孟戈此求,梁相你也是当事人,你是否同意孟戈所求,与她和离?」
被点到名字的梁疏砚没有擡头看萧瑾,也没有看跪在身侧的孟戈,而是紧紧盯着自己脚边的青砖,声音轻的像叹息。
「孟将军当真想与本相和离?没有任何转圜之地了吗?」
他声音不高,但孟戈却是听见了。
梁疏砚称呼她的是孟将军。
不是名字,不是梁夫人,而是孟将军。
他这个称呼一出来,就算是问句,孟戈也知道了他的答案。
她闭了闭眼,掩去眸子里所有的不舍与依恋。
再睁眼,双眸中还是原先的冷冽。
「臣女自知粗鄙不堪,配不得梁相,也不愿耽误梁相再觅佳人,自请和离,自此天高海阔,臣女与梁相两不相欠。」
「咳咳咳,耽误,」梁疏砚一直忍着的咳嗽还是爆发出来,他咳的满脸通红,身子颤抖,却仍拒绝意图过来扶着他的内侍,「耽误吗?孟将军,若说耽误,也是本相耽误了你。
京都的四方天地终归不是孟将军该被困住的地方,是本相配不上你,是本相留不住你,孟将军,本相同意与你和离,但日后孟将军若是有需要用上本相的地方……」
孟戈适时打断了他:「臣女和离后会自请去边疆,此后非必要不会再回京。」
她的意思还是要与他两不相欠,她不会回京,就不会有需要用到他的地方。
好狠的女子好狠的心,就连最后一点让他活着的希望都不给他。
梁疏砚不住点头,完全失了方寸。
「好好好,一切就如孟将军所言,和离书在哪里,本相签了便是。」
听到他说要签和离书,孟戈掏出怀里叠合的两份和离书交给内侍。
内侍呈给萧瑾看后无误,又拿了笔墨过来,分别伺候二人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孟戈看到尘埃落定的两个名字,心里无来由的一痛。
两年了,她与梁疏砚名存实亡的夫妻关系终于还是结束了。
她收好其中一份和离书重新妥帖放回怀里,又将另一份递到梁疏砚面前。
「梁相,这是你的那一份。」
梁疏砚看到她伸在自己面前的这只手。
两年京都清闲日子过去,她原先手上的皴裂伤疤早已被养好。
只是他一直都知道,她的手从来都是持剑握枪上阵杀敌的手。
「孟戈。」
他倏地轻轻喊了她的名字。
「日后沙场凶险,刀剑无眼,你远在边疆一定要万分珍重……」
这些话现在不说,他怕日后再没机会说出口。
孟戈手一顿:「我会的,梁相也是,公务再繁忙,也要注意自己身体,不要太累了,也不要,不要生病。」
梁疏砚再也忍不住,匆匆接过她手里的和离书,别过脸去:「我会的。」
和离已成,孟戈起身对萧瑾叩拜告辞,转身大步走出大殿,没有一步停留。
她没有回头,也就没有看见,忍了许久的梁疏砚终是没有忍住,鲜血从他的指缝渗出,他全身痉挛颤抖,第一次在百官面前失了分寸,晕倒在大殿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