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A红旗驶入二环线禁卫森严的部委大院,转过几条葱郁的榕树夹道,在一处幽静的独栋院落前停下。
后座车门打开,程玉轲率先迈下车,习惯性整理衣襟,绕去另一侧车门,十分绅士周到地伸出手,将洪盈月从车内搀下来。
「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晚安。」
温雅的笑容无懈可击,就连语气都像设置好的进程一样,抑扬顿挫锲在最恰到好处的音节点上,让人挑不出一丝错。
不愧是在国际外交战场上纵横捭阖、游刃有余的程司长。
洪盈月冷淡地笑了笑:「你觉不觉得,你在下属面前,都比对我更有人情味?」
程玉轲:「………」
「你的家族需要一位门当户对的妻子,来为你的仕途装点门面,铺一条完美的晋升之路,毕竟不是谁都有资格当未来的外长夫人。」
洪盈月慢条斯理:「而我的家族在政界影响力式微,急需依靠一桩实力雄厚的姻亲注入新鲜血液,延续往日荣光。两家一拍即合,所以,我们便顺理成章地订婚了。」
「有什么问题吗?」 程玉轲极度理性平静地回道:「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
洪盈月微讽:「当然没问题,你程司长说一不二,程家更是世代从政,在中央高层就扼据了两个举足轻重的实权位置,风光无俩、权势滔天,谁敢有怨言?」
程玉轲彬彬有礼、面不改色:「祖父辈的荣耀荫庇罢了,我只望不辱门楣。」
洪盈月挑了挑眉:「你这么有牺牲精神,那我是不是也该识趣地说一声——『合作愉快』?」
程玉轲配合地伸出手,公事公办的微笑:「合作愉快。」
洪盈月气得狠狠瞪了他一眼,甩头走了。
程玉轲无声轻哂,收回被冷落的手,回身上车。
司机张辰一身军装,始终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戴著白手套的双手稳稳扶着方向盘,征询:
「司长,回家还是回雍和宫?」
父母所居之地为「家」,也在这片部委大院里。
因为占地面积太广,园林环绕,所以离洪家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但,他还有另一座私人宅邸,坐落于雍和宫内。
程玉轲搭腿靠着真皮座椅背,微垂目,镜片后的墨眸晦暗不明,玉瓷般修长清冷的食指,心不在焉地拨了下千纸鹤柔软的翅膀,淡声回:
「雍和宫。」
·
次日中午,外务部,员工食堂。
任清筠在窗口盛完饭菜,独自端着餐盘寻找空位子。
赵雨露重重地咳了一声,原本四散而坐的部门同事,立马像羊群似地聚拢到了一块,将那一片位置都占满了,边角仅剩的一个空座位也被金生丽眼明手快甩了个包过去霸住了。
那意思显而易见,不欢迎她,并当众孤立她。
职场霸凌有时候来得就是这么毫无理由,且明目张胆。
其他部门的人见状,皆掩着唇窃窃私语。
场面登时变得尴尬。
任清筠骨子里清高,不屑于这种小儿科式的抱团排挤,挺直肩颈,目不斜视,在一张空着的四人桌边坐了下来,泰然自若地吃着自己的午餐。
云腾姗姗来迟,一眼瞥见任清筠,欣喜地想打招呼,但再一看大堂里泾渭分明的座次格局,声音瞬间卡在喉咙口,有些心虚地收回了目光。
为了合群,他打完饭,端着餐盘,很没骨气地走向了部门同事,在仅剩的那一个边角空位上坐了下来。
赵雨露故意拔高声调,阴阳怪气讥刺他:
「怎么不去跟你的女神坐一起啊?平常那么积极地献殷勤……还是你也自觉比不上昨天那个中东老男人,所以,知难而退了?」
众人都放肆地谑笑起来。
金生丽也恶劣地搭着腔:「你的自我认知是对的,像你这种外地来的小镇做题家,在京城一没背景二没势力三没人脉四没财力,是入不了某人的眼的。」
「她外表装纯,实则野心大着呢,想攀高枝,职级起码得是个副处,你要熬到猴年马月才能获得一个可怜的入场资格啊?」
最后的惋惜听着真像那么回事儿,但充满了尖酸刻薄和冷冰冰的嘲讽。
云腾羞愧地低着脸,埋头吃饭,不敢作声。
赵雨露和金生丽二人组都是京城本地人,据说家里在官场很有些背景。
虽说在京城,砸下一块板砖,连处长都没资格挨,最低也得是个局长,但对于他这样的底层老百姓来说,哪怕是最低级的副科,他都惹不起。
同事间的抱团欺凌,他蚍蜉难撼树,只能当附膻的群蚁,以求自保。
他自己也很羞耻,在保护喜欢的姑娘和当缩头乌龟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食堂独立于办公主楼,占地面积不小,总共三层,中间挑空,一整个斜切面玻璃天顶倒映出澄蓝的天和洁白的云。
程玉轲长身玉立在二楼走廊,一只手漫理着西装袖扣,两道浓眉压着,不露声色俯瞰着一层大堂。
适才那一幕,被全程、完整、无遗漏地呈现在他幽潭般的眸底。
「吕处长,怎么回事?」
国际条法司下设多个处室,负责处理不同类型和领域的国际条约与法律事务,吕阳是数字国际法处的处长。
吕阳闻声,凑近一步,双手交叠于身前,恭敬汇报:
「昨晚在宴会上,费萨尔·阿卜杜拉先生大力夸赞任清筠专业、尽职,让她出尽风头,一些同事心中难免羡慕……」
在上司面前,他尽量用词委婉,这是他一贯秉持的中庸之道,虽治下清明廉洁,但不咄咄逼人、赶尽杀绝,俗称圆滑的老好人。
再者,这其中的偏颇也有几分顾及赵雨露和金生丽家世背景的考量。
但程玉轲不给面,一针见血:「是羡慕,还是嫉妒?」
吕阳:「…………」
他尴尬地挤出一丝笑,试图打圆场:「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职场也不例外。」
「一个人太过优秀,聪明能干又勤奋,独树一帜,自然会给其他人带去压力,引来同类的攀比和嫉妒,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所以,我一向提倡人要懂得适时藏锋守拙……」
程玉轲冷冷牵起一侧唇角:「在外交战场上,你要守了拙,敌人就该露锋了。」
「这么浅显的道理,吕处长都不懂吗?」
犀利直接的语气,与他温雅矜贵、内敛持重的形象鲜明反比。
吕阳一悚,额上渗出冷汗,叠声应道:
「是是是……程司长教训得是……」
「不过您请放心,这点小打小闹无伤大雅,不会影响部门的团结和工作效率的。」
程玉轲冷哼:「我看未必。」
转身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