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清筠住的是外务部分配的单位宿舍。
标准的三十平单间小公寓。
站在屋门口,就能将整套房子看个对穿,简单得近乎朴素。
不过小区虽老,窗户外却可以看到CBD国贸大楼和电视台中心地标。
若是依靠她自己的努力,大概穷尽一辈子都买不起京城三环内一个小小的卫生间。
也无法坐拥如此美丽的盛景。
她拖着疲累的步伐,推开公寓门,习惯性瞥了眼墙上挂钟,指针刚好到零点。
入职以来,她并不是第一次加班到这么晚。
但今天却格外与众不同。
因为陪她加班的人,是程玉轲程司长。
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她放在心里肖想爱慕了七年的男神,纡尊降贵步下凡尘,就像给穿着水晶鞋的她,来了场出其不意的梦幻圆舞曲。
可惜,她这个「灰姑娘」没有表现好。
她在他面前失了态,差点露出破绽。
她让他失望了。
她懊恼地栽倒在客厅沙发里,仰面向上,没开灯,窗外霓虹映照着她清秀柔美的侧脸,漆黑的天花板粼粼闪过街上车灯。
小时候,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考上异地大学,离家越远越好。
如愿以偿来到千里之外的京城,进入大学校园,她终于松了口气,阴霾的天得以窥见一丝晴光。
那时候,她还是一个刚刚褪去高中青涩的小女生,懵懂无知,对未来还没有一个清晰的规划,只知道要一如既往地刻苦努力学习,改变命运。
直到大二那年,逢外事学院百年校庆,海内外知名校友纷纷盛装出席。
外务部部长亦罕见地莅临盛会。
随行人员中,便有刚入职外务部不到两年的程玉轲。
那时候的他,虽然不似如今这般深沉老练,一举一动都透着久居官场的上位者气场,但也是翩翩贵公子,清俊儒雅、贵气玉立,一身矜贵西服将他高大的身形修饰得无比板正颀长。
在安保的簇拥下,从人群中一路走过去,吸引了全场的引颈注目。
花痴声不断。
不知俘获了多少少男少女的心。
其中,就包括任清筠。
她站在人丛里,眼睛追随着他的背影,耳朵听着旁边人的议论:
「听说程玉轲是外交世家程家的子孙,身份金贵。」
「他也是毕业于咱们外事学院的学长,只用了七年时间就完成了本硕博全部学业。」
「太完美了吧,长得帅,脑子又好。」
「以他的家族背景,和个人能力,他肯定是未来外长的不二人选。」
「不愧外务部,挑的人外形气质都如此突出。」
「那当然了,代表的可是咱们国家的形象,自然万里挑一。」
校庆会上,现任外长发表了一番慷慨陈词,首先肯定学校的光辉历史和斐然成就,然后谆谆告诫师生要牢记国家使命、不忘初心,最后恭祝学校再创辉煌、莘莘学子前途光明。
之后,便是作为外事学院优秀毕业生代表的程玉轲上台演讲。
笔挺的身姿、端正的面容、凛然的气质、低醇的声线。
无一处不透着完美。
沐浴众人殷切的目光,而面若平湖、谈吐自如。
优雅迷人的风采,引起了现场不小的骚动。
任清筠坐在台下,痴痴然地望着他。
有一颗小石子悄无声息投入心湖,直直坠底,在静水深处,激荡起成片涟漪。
自此后,程玉轲便住进了她心里,成为她生活中无处不在的影子。
除了上课学习外,她的脑子里都是他,就连睡觉时,他的身影也会入梦来。
她开始关注外务部新闻,将他出席活动的每一张剪影都保存下来,做成了一本又一本厚厚的相册,珍藏在抽屉里。
时不时拿出来翻翻,就好像人就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林雅聪笑她痴人做梦。
她不以为意回道:「想想又不犯法。」
林雅聪遂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怂恿她道:「既然这样,你还不如直接考进外务部,成为他的下属,不是可以离他更近?总比这样望着他的照片饮鸩止渴来得强。」
一语惊醒梦中人。
外务部就像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殿堂,多少人在门外仰望,可它每年录取的人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是真正的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千万里挑一。
进入外事学院,任清筠从未想过要去攀登那座高山。
因为,她的人生没有依靠,亦没有退路,选择稳妥而明确的路才是最优解、最有保障的。
可程玉轲的出现,打破了她的这份安定和保守。
她忽然想,为他孤注一掷,去登一登那座高山。
于是,她整日整夜地泡在图书馆里,用比之前还要百倍的努力发狠学习。
同学都以为她疯了。
大学四年、研究生三年,她拿下一个又一个荣誉,获得一张又一张满分试卷。
最终,以优秀毕业生光环,和傲人的笔面试成绩,过五关斩六将,成功考上了外务部。
成为那一年百万公考生中的六名幸运者之一。
站在程玉轲面前的那一刻,身后是她拼尽全力、咬牙硬撑走过的二十几年人生路。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在她最彷徨无助、想要放弃的孤独深夜里,是他那一道道鲜活的身影支撑着她,给予她坚持下去的信念和力量。
但他看到她,也仅仅只是微微一笑,衣着光鲜、精神奕奕,和她伸手相握,公事公办的语气:
「欢迎加入外务部国际条法司。」
她眼眶湿润,胸腔若有巨浪惊涛。
所有的苦和累,仿佛在这一刻都值了。
望着他镜片后如黑曜石般深邃的眼眸,感受着他宽厚掌心传来的热意,她想,这就够了。
她本就不指望摘下这枚月亮。
她唯一期望的,是在他的光辉照耀下,追随着他的脚步,成为更好的自己。
电话铃声响起,如午夜凶铃,炸得她灵魂都一激。
她躺在沙发上,费力地睁开眼。
窗外天光不知何时已由墨黑转为鱼肚白。
昨晚她大概是真的太累了,再被重重心事一酿,精力不支,就这么大剌剌地睡了过去。
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连脸也没洗,衣服也没换。
早秋的夜还是很凉的,她一整晚都没有盖被子,寒意侵袭,不禁哆嗦着打了个喷嚏。
感冒的迹象。
包里的手机铃声响了一分多钟,自动挂断后,再次执着地响起。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向墙上挂钟,才六点半。
会这么没有时间概念、也不管她是不是在休息、无所顾忌打电话来的人,只有一个。
她头脑昏沉,手脚并用爬起来,拾起掉在地板上的单肩包,从里扒拉出手机,一看——
果然是那个男人。
她呼吸一窒。
来自身体里下意识的恐惧,将她的睡意驱逐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