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沙咀。
某栋大厦天台。
夜风从维港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咸腥味。
陆景麟叼着烟,站在天台边缘,低头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车流。
八十年代末的港岛,霓虹灯像一条条毒蛇,缠在这座城市的骨头上。
够亮。
够繁华。
也够吃人。
身后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黄志成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袋,快步走了过来。
「阿麟。」
陆景麟没回头。
「黄sir,每次见面都选天台,你很喜欢吹风?」
黄志成眉头一皱。
「三年了,你讲话还是这么冲。」
陆景麟笑了笑,烟灰被风吹散。
「三年。」
「黄sir也知道三年了?」
黄志成沉默了一下,把牛皮纸袋递过去。
「这里面是新任务。」
陆景麟终于回头。
他看着黄志成手里的纸袋,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新任务?」
黄志成看着他,语气放缓了几分。
「阿麟,我知道你辛苦。」
「这三年,你在洪兴受了不少委屈。」
「靓坤这个人癫,手段也脏,你能混到他身边,已经很不容易。」
陆景麟伸手接过纸袋,没拆。
他只是捏了捏。
纸袋很薄。
可压在手里,像一块沉重的砖。
「所以呢?」
黄志成深吸一口气。
「再撑一撑。」
「只要你拿到靓坤走粉的证据,我一定向上面申请,恢复你的身份。」
「到时候你回来,起码是督察。」
陆景麟看着他。
看了好几秒。
随后笑出了声。
「黄sir,这句话你三年前说过。」
黄志成脸色一僵。
陆景麟夹着烟,慢慢走到他面前。
「三年前,我刚进警校,你说我脑子活,长得靓,适合做卧底。」
「你说最多一年。」
「一年之后,你说靓坤还没信我,让我再撑一年。」
「第二年,你说我已经接近内核,就差一步。」
「现在第三年。」
陆景麟擡起纸袋,在黄志成胸口轻轻拍了两下。
「又来一个新任务。」
黄志成脸色沉了下来。
「你是警察。」
陆景麟眼皮都没擡。
「是吗?」
他把烟叼回嘴里,摊开手。
「警员编号呢?」
「警察证呢?」
「同事呢?」
「文件呢?」
黄志成张了张嘴。
陆景麟接着道:「现在警署里有几个人知道陆景麟是警察?」
「黄sir,你说我现在回去,反黑组的人会不会请我喝咖啡?」
「还是直接把我当洪兴烂仔铐起来?」
黄志成语气加重。
「阿麟!」
陆景麟笑意收住。
他把牛皮纸袋打开。
里面是一份数据。
靓坤。
巴闭。
货仓。
帐本。
陈浩南。
大佬B。
蒋天生。
一张张照片夹在文档里,边角已经有些卷。
陆景麟扫了一眼,心里就明白了七八成。
剧情开始了。
巴闭快死了。
陈浩南快上位了。
蒋天生准备借刀削靓坤。
黄志成也想趁机抓靓坤的把柄。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下棋。
每个人都想让别人当棋子。
陆景麟合上文档。
「你要我接近巴闭?」
黄志成点头。
「巴闭欠靓坤两千万,最近又有一批货要走。」
「他跟靓坤关系很深。」
「只要你顺着这条线查下去,一定能挖出靓坤的货仓。」
陆景麟问:「风险呢?」
黄志成没立刻回答。
陆景麟笑了。
「看来风险很大。」
黄志成声音低了几分。
「巴闭那边很乱,洪兴内部也在斗。」
「陈浩南最近要做事,靓坤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你在靓坤手下,机会最大。」
陆景麟听懂了。
说穿了,这个任务就是让他钻进巴闭、靓坤、陈浩南、大佬B、蒋天生这几个火药桶中间。
谁炸了,他都要被波及。
炸得好,黄志成升职。
炸得差,陆景麟填海。
黄志成见他不说话,又放缓语气。
「阿麟,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
「可你要明白,做卧底本来就难。」
「你现在多撑一步,将来回来就多一分功劳。」
陆景麟慢慢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将来?」
他看着黄志成。
「黄sir,出来混的人最喜欢画饼。」
「我没想到差佬也一样。」
黄志成脸色一沉。
「你什么意思?」
陆景麟把纸袋重新塞回他怀里。
「任务我知道了。」
黄志成眉头稍松。
可下一秒,陆景麟的话让他整个人僵住。
「但怎么做,我自己决定。」
黄志成盯着他。
「阿麟,你不要乱来。」
「现在关键时期,上面很重视靓坤这条线。」
「你如果擅自行动,会影响整个行动部署。」
陆景麟轻笑。
「部署?」
「你们在办公室写几张纸,喝几杯咖啡,就叫部署。」
「我在街上被人拿刀指着,被靓坤怀疑,被东兴盯,被洪泰踩,被自己人叫二五仔。」
「这叫什么?」
黄志成沉声道:「这是你的职责。」
陆景麟眼神冷了下来。
「我职责是抓贼。」
「没人告诉我,我要把自己这条命赔给你升职。」
黄志成愣住。
夜风呼呼吹过。
两人之间忽然安静得可怕。
黄志成看着陆景麟。
这张脸依旧靓。
五官锋利,眼神平静。
可这份平静,跟三年前那个刚入警校的年轻人已经完全不同。
三年前的陆景麟,眼里还有光。
现在的陆景麟,眼里只剩下一口刀。
黄志成忽然觉得有些不安。
「阿麟,你记住。」
「你的文件还在我手里。」
陆景麟点点头。
「我当然记得。」
「所以黄sir也记住。」
「文件能保我,也能害我。」
「你最好别把它变成害我的东西。」
黄志成怒道:「你威胁我?」
陆景麟耸肩。
「怎么会。」
「你是警司,我是卧底。」
「我哪敢威胁你。」
他说完转身就走。
铁门被推开,发出刺耳的声音。
黄志成站在天台上,看着陆景麟的背影,脸色阴沉得吓人。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卧底可能要失控了。
楼下。
陆景麟走出大厦,钻进一辆黑色平治。
司机高晋坐在驾驶位,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麟哥,黄志成又让你做事?」
陆景麟靠在后座,闭上眼。
「嗯。」
「还是画饼?」
「这次加了点馅。」
高晋面无表情。
「要不要我找机会做掉他?」
陆景麟睁眼,看着高晋。
「阿晋,你现在越来越像古惑仔了。」
高晋认真道:「我只是觉得他碍事。」
陆景麟笑了笑。
「碍事的人很多。」
「都做掉,港岛就没人了。」
高晋没再说话。
车子启动,缓缓驶入霓虹灯下的长街。
陆景麟看着窗外。
脑子里飞快过着今晚的事。
黄志成这边靠不住。
警队身份靠不住。
靓坤那边同样靠不住。
现在唯一靠得住的,只能是他自己手里的钱、人、证据,还有脑子。
就在这时,大哥大响了。
陆景麟接通。
电话里传来傻强的声音。
「阿麟,坤哥找你。」
「乾坤电影公司。」
「快点来。」
陆景麟挑了挑眉。
「坤哥火气很大?」
傻强在电话那头压低声音。
「何止大。」
「巴闭出事了。」
「坤哥现在想斩人。」
陆景麟嘴角微微扬起。
果然。
一边刚让他查巴闭。
一边靓坤就找上门。
这张桌子上的人,已经开始出牌了。
陆景麟挂断电话,淡淡道:「阿晋,去乾坤电影公司。」
高晋点头。
「是,麟哥。」
车子掉头。
陆景麟靠在后座,擡手揉了揉眉心。
三年又三年?
痴线。
这一次,他不陪他们玩那套卧底游戏了。
谁想把他当刀。
他就让谁先尝尝刀口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