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二年,冬,江西袁州府,分宜县,介桥村。
村东头,钤山山脚下,一条不宽的小溪,从村子后面穿过,潺潺的溪水,养育着这个几百人的村子,也见证着一代代严家人的成长。
介桥村的人口,大部分都是严姓,建有严家祠堂,此时的严家祠堂内,一个九岁少年,正跪在祠堂,看着祠堂的祖先牌位,听着父亲严厉的话。
「嵩儿,严家是出过进士的,先祖做过四川布政史,乃是诗书传家,你作为严家子弟,要有进学科举之心,不可玩物丧志,浪费光阴。」
严嵩的父亲严淮,祖父严骥都一脸严肃,看着严嵩。
「祖父,父亲,孩儿谨记。」
同一时间,村西头,一间破落土房,窗户已经裂口,严冬的寒风,就像一把刀子一样,从窗户直接进入房间,吹得房内病床上的少年,脸上一阵生疼。
「阶儿,你醒了。」
严阶睁开眼睛,脑海中的混沌才刚刚消失,过了好一会,才看清身处的环境,一间破屋子,面前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一脸的沧桑,身上穿着麻衣,手臂上还有残留的雪,浑身脏兮兮的。
「娘。」
徐氏听见严阶的话,用手摸了摸严阶的脸,发现严阶已经不烧了,跪倒在地,嘴里喊道:「谢谢老天爷,我的儿子终于醒了。」
徐氏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受尽了苦难,因为是严家的远房外支,加上严阶从小爱读书,受到族中的救济,才勉强把孩子带大,严阶从夏天落水开始,整个人就迷迷糊糊,天天喊着:「穿越了,真的吗?」
这些胡话徐氏听不明白,知道儿子受了刺激,更加不敢大意,把家里的活,都交给女儿去干,专心照看严阶,终于在这个严冬,严阶昏迷过去,连续三天不醒,把徐氏吓了半死。
「阶儿,你不用多说话,好好休息,我去给你做饭。」
徐氏说完,就来到厨房,说是厨房,就是在房子角落里,一个陶罐子,徐氏从一个布袋子里面,抓出一小把粟米,放在水里开始煮,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个鸡蛋,放在了陶罐子里面。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
「娘,我在齐大嫂子家里,已经把水缸都挑满了,家里的活也都干完了。」
一个小女孩进入房间,看到严阶醒来,脸上立马有了笑容,跑到严阶身前,脸上带笑。
「哥,你醒了,娘和我都担心死了。」
严阶看到女孩满脸的汗珠,虽然外面大雪纷飞,女孩依然穿着单衣,脚上的鞋都已经破了,手上都是干活留下的老茧。
「芸娘,你别打扰你哥,他刚醒过来,不能太劳神。」
「哦,我知道了娘。」
芸娘说完,就站在一边,看着徐氏把煮好的粟米和鸡蛋拿了上来,送到了严阶的面前。
「阶儿,你吃。」
严阶接过陶碗,看着陶碗里面,鸡蛋和如清水一般的粟米粥,不知道为何,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了出来。
「哭啥,阶儿,快吃,这样身体才能养好。」
芸娘也看着严阶,但是吞咽口水的声音,还是被严阶听到了。
「芸娘,你吃。」
严阶把碗推到芸娘身前,芸娘连忙摆手道:「哥,我在外面吃过了。」
芸娘刚说完,一阵咕噜噜的声音,就从芸娘的肚子里传了出来,让芸娘的脸立马红了。
「阶儿,不用管我们,你吃你的,我们还有吃的。」
徐氏看儿子不吃,连忙上前,端过粟米粥和鸡蛋,一点点的喂给严阶,满脸的关爱,这让严阶心中一酸,不忍拒绝。
好一会,才把粟米粥和鸡蛋吃了,严阶感觉身体有了力气,从床上站起,动了动手脚,酥麻的感觉终于消散。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外面传了过来。
「徐大嫂子在吗?」
徐氏赶紧出门,就看到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身穿官府制服,一个是介桥村负责他家的甲首严寿。
说话的正是严寿,此人年龄五十多岁,是附近十户人家的甲首,平时负责这十户的徭役征发,交税纳粮等。
「甲首,这是?」
徐氏问了一句,也看出来,是官家的人,因此说话声音就小了。
「徐大嫂子,这是分宜县的官人,负责传达明年的杂役分派,你这一户自从你丈夫去世后,已经两年没有服役了,因为你的特殊情况,我们该照顾的都照顾了。
这次杂役,是县令老爷分派的,明年开春,就要开始干,你家必须出一个人,或者出钱雇人服役,三钱银子就行。」
徐氏听到这里,眼睛都睁大了,满脸的着急。
「这位大人,甲首,我家里就三口人,我男人死后,活下来都难,哪还有钱去雇人服役啊,我的儿子刚从大病中苏醒,年龄还不到十岁,如何能去服役,还请大人和甲首,松松手,给我家申请一下。」
说到这里,徐氏赶紧上去,从身上拿出十枚铜钱,偷偷塞给官家的人。
「干什么?」
对方一摸铜钱,直接洒在了地上,一把推开徐氏,把徐氏推倒了,跌坐在雪地上。
「这次杂役,是县令大人亲自下令,该服役的必须服役,不是你想不去就不去,如果开春人不去,就等着衙门来拿人。」
说完转身离开,甲首严寿看到这种情况,赶紧追了过去,转过身看了一眼徐氏,一脸的无奈,最后叹气而去。
「娘,你没事吧。」
严阶拖着病体,过来扶住徐氏,看了一眼离开的官家人和严寿。
「这可怎么办啊,我的儿子,你才不到十岁,前去服役,还不要了你的命。」
说完就哭了起来,不一会,门口就聚了不少人,都是邻居,一个四十左右的女人过来,把徐氏扶了起来。
「孩他娘,你别哭了,再想想办法。」
「齐大嫂,我可怎么办啊。」
徐氏一直哭泣不停,严阶和芸娘站在边上,不停安慰徐氏,齐大嫂子没有离开,等徐氏稳定情绪,才轻声说道:「孩他娘,赶紧想办法凑齐三钱银子,或者找人替严阶服役,十岁的孩子,去服役两个月,一条命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