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柳摇春,灵池波暖。
春景最盛的暮春时节,曲江池畔的一处别庄内,气氛却凝滞得如在肃冬。
虞菀端坐在窗边,一手撑腮,面无表情地盯着窗外。
一只喜鹊飞上横斜窗外的枝桠,啁啾几声后,又振翅飞走,徒留枝头在窗前窸窣轻摇。
她已经坐在这里,等了两刻钟了。
虞菀收回目光,声音扬起几分:「连翘。」
纱幔上倒映出的人影轻晃,一名模样秀丽的侍女拂帘入内:「娘子。」
「不是说好了申时吗?」
虞菀神色未变,语气里却已带了几分不快。
连翘也有些焦急,又只能小心说:「回娘子,沈将军许是有事耽搁了,应当很快就能到……」
虞菀闭一闭眼,自小受的教养到底让她忍住了翻白眼这种失态的动作。
可这不代表她心里就不恼了。
她又不是非要见这个沈策,若非两边长辈安排了此次相看,她根本就不想来。
圣旨归圣旨,事实上,她对这位未来将军夫君半点好感都没有。
她心里的未来夫君,应当是温文尔雅的,能同她赏月对诗、曲水流觞,而不是,不是——
一个粗人。
她着人打听过,沈策此人少年从军,在边关一呆就是十多年,立下战功赫赫,的确颇有将才;可,却是个半点不通文墨的武夫。
她还满腹委屈没说什么呢,他倒好,成亲前初次相看,就敢拿乔来迟了?
有什么了不起的,她还不喜欢他呢!
想自己还一大早起来梳妆,虞菀越想越恼,对沈策本就不怎么样的印象更是差到了极点。
她在心里暗骂数声「粗鄙」「蛮子」,仍觉不解气,又重重冷哼一声。
连翘赶忙轻声劝慰几句,又出去着人查看。
片刻后,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嗒嗒靠近,一名模样伶俐的小丫鬟跑进来,脆声说:
「娘子,外头说沈将军到了,正往这儿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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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沈策正由侍女领着,大步流星地穿行在弯绕回廊间。
他眉头紧锁,不时擡手扯一扯领口。为了今日见面,族中几位长辈好说歹说,迫着他换了一身稍文雅些的圆领锦袍,令穿惯了劲装的沈策别扭不已。
这衣裳过分合体,他又生得高大,衣料紧紧绷在身上,勒得他喘不过气,更没能将那股军中带出的悍气冲淡几分。
沈策一边和这领子较劲,一边侧过脸,打量着别庄里头的模样。
与他习惯的军营沙场和自个儿那座空旷的将军府不同,虞家的别庄修缮得雅致精细,一步一景,处处都透出世家的文雅气度。
他身后跟着的两名副官就没他这么收敛了,一路过来,一路惊叹,此时更是在身后勉强压着声音嘀咕:
「嚯,长安的贵人就是了不得,真气派。」
「连这石头都长得奇形怪状的,还都堆在池子边……你说干嘛的?」
领路的侍女约是听着了,步子放缓了些,回眸噙笑解释道:
「两位郎君,那是家主特意命人寻来的太湖石,赏其『皱、漏、瘦、透』之美。二位若喜欢,前头还有,待将军见着娘子,二位可自去观赏。」
两人连称不必,沈策面色微绷,有些生硬地与侍女道谢过,又回头警告似的瞪了两人一眼。
但这两人是早年同沈策在边关一同摸爬滚打杀出来的,对他并不怎么怵,见状虽安静了,但还互相挤眉弄眼着,显然没真安分。
沈策收回目光,本就绷着的脸色更臭了。
果然,文人就是麻烦,对着几块破石头都能编出这有的没的来。
他当年就是烦那四书五经诗书礼乐才选择从戎,好不容易打出了个名堂,居然又要娶个满腹经纶的妻子。
可没办法,谁让那是圣旨……他也知道圣人是好心笼络,念他在京中毫无根基,才赐下这桩婚事令他与文臣结亲。
可…可他还是憋屈。
这憋屈令他在来的路上有心磨蹭了片刻,到达别庄时,自然比约定的时辰稍晚了。
此事做得不大地道,但沈策转念一想,让她尽早知晓自己态度也罢。
左右根本不是一路人,那才女多半也瞧不上自己。
他已想好,待会儿见着那才女就说清楚,往后井水不犯河水,互相还能有个清静,对彼此都好。
终于快到虞菀所在的厢房,领路的侍女停下脚步,与沈策指了方向,便退到了一侧静立。
没了旁人,身后的两人又凑了上来,嬉皮笑脸道:
「将军,你这岳家不一般啊,连石头都这么讲究。」
「就是就是,我可听说了,这虞娘子是长安城有名的才女,模样更没得说,多少郎君想见都见不着呢。将军这回……嘿嘿,可真走运了。」
「走个屁的运。」沈策不耐回嘴,低声粗哑,「老子最烦那些娇滴滴的——」
咚。
自心口响起的一声巨响,打断了他尚未说出口的「贵女」二字。
随着推门而入,一道纤柔身影隔着影影绰绰半撩起的纱幔,直直撞进他眼中。
一团浅柔细腻的粉,此刻却如火般直直烧向他眼底。而他甚至没来得及细看眼前人到底穿的是什么,所有的注意力,都先被那双眼睛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双极漂亮的眼睛,如两丸浸在水中的黑琉璃,明明该是极温柔的长相,此刻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恼意,狠狠瞪了过来。
那眼神像带着钩子,又凶又亮,令周遭颜色都开始淡褪,逐渐地,只剩下那双眸子还清晰着在眼前。
咚咚。
咚咚咚。
顷刻间,心跳如雷,震耳欲聋。
沈策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纯净的空白,然后慢慢地,浮现出简单粗暴的两字:
「我○……」
去他的井水不犯河水。
沈策已无心注意后头的两名副官何时溜了,只定定望着虞菀,僵硬地走了过去。
他想自己该问好,该抱歉自己来迟了和方才那句抱怨。可他平时在军营里骂人训话都利索的舌头此刻像打了结,憋了半晌,只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
「沈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