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当真不错。」船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你这个人倒也有点意思。头脑灵光,做事也干练,比那个只会贪污的废物可强上百倍。」
他转过身背对着林德,望着远方的海平线,淡淡地说道:「从今天起,你就全权负责船队的物资分配,需要什么人手你可直接调配。」
「是,属下遵命。」
林德心中一松,知道这第一关算是过了。船长没有再回头,只是微微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林德转身离开,背后却还仿佛残留着那道锐利的目光,令他犹如芒刺在背。
这船长看着年纪轻轻,却始终给人一种拒人千里的疏远感和压迫感,就好像他不会相信任何人一样。
……
接下来的两天,对于「黑鲨号」上的所有人来说,简直是从地狱被拉回了人间一般。
林德凭借着自己新的军需官身份,迅速为带回来的物资临时制定了分配规则:每天早晚两餐按人头分发木薯和干鱼,山羊则作为战略储备,严禁擅自宰杀。
在他的制约和分配下,原本因为饥饿而躁动不安的船员终于是安静了下来,混乱的秩序被重新创建。所有船员都对这个年轻的军需官刮目相看。
而林德也偶尔在海滩上远远地看一眼船长。他总是独自站在船头或者倚在甲板边缘,静静地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阳光洒在他的身上,给那身深色劲装镀上了一层金边。
有一次,一阵海风吹过,吹起了他束发下面的一缕柔顺黑发,那黑发在风中轻轻飘动,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灵动。
林德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一眼,随即猛地移开了目光,或许是因为太紧张,心跳居然好像还莫名的漏了一拍。
……
第三天傍晚,夕阳如火,将整片海域和天空都给染成了暗红色。
突然,瞭望塔上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哨音。
「帆影!是帆影!」
所有人听了,都迅速冲向船只上到甲板,紧张地望向海平线。只见在夕阳的余晖中,数艘战舰正劈波斩浪,从海湾出口的方向驶来。船头上一面绣着「郑」字的黑色大旗迎风招展。
「是郑爷!是郑爷的船!我们有救了!」
「黑鲨号」上的船员们瞬间沸腾了,欢呼声和哭闹声响成一片。
林德也一起仰头望去,目光穿过层层海浪落在那支庞大的舰队上。只见那面迎风招展的郑字大旗在夕阳的映衬下宛如一团燃烧的烈火,飘逸得格外显眼。
然而就在水手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时,林德的眉头却不由自主地微微皱起。
作为一名前世的金融消费者,他太清楚这种利好消息背后的陷阱了。
在资本市场中,当所有人都沉浸在狂欢中时,往往就是风险即将引爆的时刻。
他敏锐地察觉到,那支打着郑字旗号的舰队虽然来势汹汹,但阵型却显得有些散乱,几艘主力战舰的吃水明显过深,显然在之前的交锋中已经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这绝对不是轻松来收割战场的,更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突围战。
呜——
一声凄厉而高亢的牛角号声骤然划破了海面的宁静,瞬间将水手们从狂喜中拽回了现实。
那是最高级别的战斗警报!
「全员上甲板,进入战斗位置!」
船长的声音从桅杆上方传来,虽然清越却同时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他站在高处,海风吹拂着他束起的黑发,眼神死死盯着远方的舰队,略显纤细的手指则紧紧扣住了船舷。
欢呼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肃杀。水手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本能的恐惧与紧张。他们像被鞭子抽打的陀螺一样在甲板上飞速奔跑,拉动帆布,检查火炮。原本松散的队伍在极短的时间内进入了紧绷的战备状态。
「左满舵!升起前帆!借着退潮的暗流,我们从东侧礁石区切出去!」
船长果断一声令下,庞大的「黑鲨号」船体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巨大的木质船体在海水中终于是艰难地开始扭转起来。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木材摩擦声,「黑鲨号」的船艏硬生生地切开了翻涌起来的白浪,在退潮的暗流中将原本沉重迟缓的战舰抛向了开阔海域。
林德死死抓着船舷的缆绳,也分不清到底是他自己的原因还是这个宿主本来就晕船,显然他还是有些不太适应海上的颠簸。
他看着两侧近在咫尺,仿佛随时会将船体撕碎的黑色礁石,胃里忍不住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心里不禁暗骂道:「这哪是开船!这简直就是拿命在赌高杠杆的极限平仓啊!」
然而,当黑鲨号彻底冲出礁石区,眼前的景象让林德瞬间忘记了不适。
海湾外,更多的船只原来早已经陷入了乱战之中。郑芝龙的主力舰队虽然略显疲态,但数量上已然是占据着绝对的优势。
数十艘各式战船,如同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群,从外海呈扇形包抄而来,与从海湾内部杀出的黑鲨号等船只对荷兰人的舰队形成了完美的合围之势。
总攻的号角已然响起。
「轰——轰——轰——!」
只见郑氏的战船在距离荷兰舰队尚有千余步之遥时,船艉楼上便已架好了几门臼炮。
紧接着,一连串沉闷的轰鸣接连炸响,炮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划出一道道高高的弧线,从荷兰人的头顶呼啸而过。
这种炮的弹道弯曲如抛物线,炮弹从空中呼啸而下,是专门用来远程杀伤的利器。
只见重炮炮弹狠狠砸入盖伦帆船的甲板,远远就看见溅起的一片木屑是在那四处横飞。
「好厉害……打了真准!」
林德在「黑鲨号」上远远的目睹了这一幕。虽然他从没参过军,也没经历过战争,但他见得此情此景依旧是不由发出了一阵感慨:
原来,那些竖在甲板中间的那一挺不怎么起眼的短管臼炮,打出来的重炮抛物线竟能打了那么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