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边郡八月初的日头一如失去了獠牙的老虎,没了往日威风。
不过要打出结实耐穿的草履,新割回来的蒯草还是不能直接暴晒,否则会让茎秆变干脆,编织时易开裂断损。
刘备将刘壮割回的蒯草中的烂茎、黄叶、短细弱秆等先剔除,只留下三尺以上完整茎秆部分,然后理顺根梢,再捆成小捆。
最后放在了阴凉通风处。
一时间不能搞来兵刃,不过草履还是可以多打几双备着。
总之,有备无患。
等做完这些,一阵「咕咕」的声音从腹中传来。
一日两顿、毫无油水,每顿还只能吃个半饱,不饿才怪。
看天色,至少还得一个时辰才能开饭。
这都是啥猪狗日子啊!
抱怨过后,刘备默默地解下腰间的水囊,然后强灌了几口。
腹中的饥饿终于缓解了些许。
刘备正准备躺下等着开饭,却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吵闹之声。
像这等摩擦打斗,刘备早已见怪不怪。营中人多,来自不同地方的人都有,难免会发生争执。
不过他刚找了一个合适的地方躺下,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这是阿壮的声音?
刘备腾地翻起身来,循声快步走去。
起冲突的地方,本就不远,加之刘备身高腿长,很快便从人群中挤了进去。
「阿壮!」
刘备看去,惊诧地发现刘壮正倒在地上,蜷缩着身体,口中不断呻吟着,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发生了何事?」
刘备询问的同时,目光也扫向了周围。
只见刘壮数步外,站着一名二十余岁的青年,身上的衣袴松松垮垮,头上的发髻也只是用一根木簪随意别着,一副嚣张之态。
刘壮兴是疼得厉害,满脸痛苦,见刘备来,咬着牙擡手指着那趾高气扬的青年,然后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宗、宗……兄,吴瞎子想抢你赠我的草履,我不肯……」
那青年也就刘壮口中的「吴瞎子」闻言,当即一脸不屑地讥笑道:
「黑猴子,乃公看上尔的东西,那是尔的福气,识相点乖乖奉上,非得挨顿打才舒服?」
这青年刚说完,又突然想起什么,怒喝道:
「不对,尔方才叫乃公什么?敢辱乃公,活腻了不成?」
他平素最是忌讳别人叫他「吴瞎子」,他只是眼睛小,又不是真瞎。
此时被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儿当众叫出,登时怒不可遏。
骂着,就要上步朝刘壮踢去。
然而,下一刻一道身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吴瞎子擡右脚的一瞬间,左脚顿感一阵剧痛,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哎哟,乃公的脚,织席贩履的小儿,竟敢暗算乃公,找死不成!」吴瞎子揉着左脚脚踝,破口大骂。
刘备的动作极快,周围的人群都没看清,顿时一片哗然。
刘备没理吴瞎子,只顾上前将刘壮扶起,并拍了拍后者身上的尘土,关切道:「阿壮,可伤着了哪里?」
「宗兄,弟无碍。」刘壮眼中满是感激,加之刚才那股剧痛已过,现在也缓了过来,「多谢宗兄。」
吴瞎子见刘备不理他,怒意更盛,从地上爬起来,吼道:
「织席贩履的小儿,乃公在问你话,聋了不成?」
「吴季,你大白天公然抢夺他人财物,按汉律当磔(zhe)之(死刑)、妻子为城旦舂。」
刘备不急不慢,只是淡淡念着,旋即擡头看向吴季:「怎么?吴君想触犯我大汉律法?」
吴季闻言,脸色微变。他大字不识一个,哪里知道什么律法。
又见刘备一脸从容,丝毫不惧,而且还一口一个「吴君」,能安好心?不免有些犹豫。
不过他这么多年,横行乡里惯了,也是有一些见识的,心头一转,计上心来,冷笑道:
「哼!少拿律法吓唬乃公,乃公不吃这一套。」
说着,吴季话锋又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你既然要为这竖子出头,也不是不行,但有个条件,我便放过你二人……」
「什么条件?」刘备毫不避让,凛然问道。
吴季一脸狞笑,道:「方才你偷袭得手,怎是君子所为?现在你我二人公平比斗,你若胜了,我便放过你二人,如何?」
周边众人一听吴季这话,不由为刘备、刘壮二人惋惜起来。
「这吴季横行乡里,好勇斗狠、敢下死手,刘玄德虽有担当,显然不是其对手啊……」
「这吴季仗着力壮,纯欺负刘氏兄弟年少吧……」
当然,也不乏看热闹不嫌事大之人,起哄道:
「我看方才刘玄德那一脚着实有力,这吴季未必是其对手……」
刘备将这些议论尽收耳中。
吴季这人能迅速反应过来,并做出回击,也并非无能之辈。
不过,他刘备今日却不能退。
想要保命,除了衣食、傍身之器这等摸得着的东西外,有时还需要看似摸不着,却又必不可缺的东西。
譬如名声、威望。
有名声才能被人所知;有威望,才能聚拢人心。
「我应下了。」刘备上前一步,两眼直视吴季,「不过,光是比斗,没有彩头,未免无趣了些,吴君觉得呢?」
「彩头?」
吴季一愣,旋即一挑眉头,暗想还有这好事儿,当即笑道:「不错,得有彩头才有意思。那你说想赌什么?」
「若我赢了,吴君腰间的环首刀归我。」
「那你输了呢?」
「任凭处置。」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到时可别后悔。」吴季又冲着周边众人道,「大伙儿可都听见了,做个见证。」
「刘玄德这是得了失心疯不成……」
「这吴季手段狠辣,落在他手里,定没好果子吃……」
「宗兄……」就连一旁的刘壮也拉了拉刘备,「要不还是算了吧……」
「阿壮!」刘备双目一瞪,立刻喝止。
「比什么?」刘备回头看向吴季。
「我看角牴就不错……」吴季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刘备从唇角吐出一个字:「可!」
很快,周围众人往两边散开,空出一块场地。
刘备、吴季相对而立。
然后二人双手皆探向对方的臂膀。
周围人顿时屏住了呼吸。
「给乃公倒!」吴季大喝一声,双臂发力,就要将刘备掀翻。
然而,看似不甚强壮的刘备却是纹丝不动。
相反,刘备趁吴季用力过猛的一瞬间,右脚突然一个前插,又以右腿为轴,紧接着,双手向左猛地发力,吴季顿时失去重心,被掀翻在地。
尘土被溅起,扑在吴季身上,好不狼狈。
「彩!」周围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喝彩声。
而吴季和此前被摔倒那次一样,还有点发懵。不过他很快又反应了过来,霎然间,面色如猪肝一般难看。
「不算不算,乃公方才大意了,没有闪。」满脸涨红的吴季叫道:「重来!」
刘壮气得直跳脚,大声吼道:「吴瞎子,你耍赖!」
「吴季,我们可都看到了,是你输了。」人群中也有人起哄起来,「可不兴耍赖……」
吴季怒目圆睁,扫视四周:「看什么看,乃公的事,尔等休得多嘴!」
「行,吴季,让你输的心服口服。」刘备说罢,朝吴季做了一个勾手的动作。
吴季这次没再托大,直接抡拳就向刘备砸来,而刘备依旧没有丝毫慌张,迎着吴季而去。
格挡、上步、抓臂、扭腰、发力,一气呵成!
「嘭!」一声闷响,尘土又起,吴季再次被撂倒在地。
与上次一样,前后不过几息的功夫。
吴季被连续撂倒两次,只觉失了面子,恼羞成怒,满眼怨毒,爬起来就要对刘备下死手。
而事实证明,他在刘备面前,简直不够看。
第五次倒下后,刘备踩在吴季胸口,不咸不淡问道:「吴季,可服了?」
吴季咬牙切齿,不过终究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服了。」
「行,既然吴君认了,那便作罢。」刘备蹲下,伸手从吴季腰间解下了那把环首刀,「此物归我了。」
随后,刘备朝周围众人行了一礼,便拉着刘壮朝他们所住的营帐方向走去。
而周围看热闹的众人,看着刘备的背影,眼中满是惊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