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郭壮图拜见太孙殿下!」
「臣胡国柱拜见皇太孙殿下!」
两人一先一后地叩拜行礼,接着也不等吴世璠说请起,就自顾自地站起来。
郭壮图起身的同时,还有意朝吴世璠这边看了一眼,眼神明显带着些警告暗示的意味。
那意思差不多就是现在这里有外人在,不要说太多不必要的话。
吴世璠能看出来,只是没有理会,目光紧瞅着这位刚从湖南风尘仆仆赶回来的吴军老将,也算是他的姑父之一。
嗯,郭壮图算是他的岳父之一,吴周整体的军政盘子还是相当简单,基本都是吴三桂的姻亲心腹,再不济都是吴三桂的忘形交。
不过,就是这么靠亲缘纽带绑定的吴周,还是在无边的内讧中被满清抓住机会,才用了三年就平推了。
吴世璠没有再去细想,转而声音平静问道:「胡将军,刚刚在外面你与郭总管争执时提到先皇遗诏?你是说吴……皇祖父已经驾崩了?」
虽然对吴三桂相当鄙夷看不起,但眼下自己成了他孙子,为了反清大业着想,还是强行憋着喊了一声「皇祖父」。
不喊继承不了大周的大统,干不了满鞑子啊!
「正是!」
胡国柱对吴世璠不符合年龄的冷静虽有惊诧,但此刻也知正事要紧,急忙掏出一封黄绸包裹的文书,单膝跪地说道:「先皇驾崩之前,已经亲口留下遗诏,着吴国贵领大将军,会同马宝与臣在内诸将,总理湖广前线军务,并务必迎请太孙殿下前往定天府(衡州),继承大统,以安军心!」
「放屁!」
一旁冷眼旁观的郭壮图,不给吴世璠开口机会,便怒骂道:「姓胡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准备搞什么事情,先皇何时驾崩都未曾说清楚,哪来的什么遗诏?更遑论衡州前线本就危急,太孙殿下万金之躯,若有闪失,你……还有吴国贵、马宝他们几个能担待得起吗?」
胡国柱不甘示弱,跟着回骂道:「郭总管,你是在质疑先皇遗诏?你这是在咒骂先皇!」
「我是在骂你!」
「你分明是骂的先皇!」
「你特么……」
「……」
眼看两人就要再吵,吴世璠顿觉脑袋嗡嗡,也不管这二人是不是装的,索性直接大声怒斥道:「都给我住口!」
这一声怒斥,声音洪亮,完全没有十二岁孩子该有的稚气,反而带着一股隐隐的王霸之气。
只一瞬间就给郭壮图和胡国柱镇住。
吴世璠觉得清净了,立刻趁热打铁问道:「胡将军,孤要看一看你手中的遗诏!」
一声「孤」的自称,基本把两个人都不怎么在意的君臣名分,口头上摁死了。
再加上此前表现,胡国柱没有迟疑,把文书递上,还非常贴心地主动去掉黄绸。
吴世璠接过文书,简单展开看了一下,基本确定是伪造的。
里面的内容,大概就是吴三桂自觉病情加重,所以要传位于皇太孙,就让吴世璠来衡州府继承大位。
同时托孤于吴应麒、吴国贵、马宝、胡国柱这些湖南派将领,郭壮图的名字倒是也在,只不过排在了最末尾。
难怪啊!难怪郭壮图不愿意他去衡州,别看郭壮图也在托孤重臣里面,但排位次序就决定了,他在湖南派眼里不会是内核。
而且,云南派中只有他在托孤之列,这要是真把自己放去衡州,还有他们云南派文武什么事?
吴世璠看完这份「先皇遗诏」,心中已然有数。
「郭总管,你刚刚说这份遗诏是伪造的?」吴世璠上来就是直白发问。
这也符合他的年龄人设,小孩子嘛,说话比较直。
郭壮图愣了愣,看着几欲喷火的胡国柱,还是委婉道:「殿下,臣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那遗诏就是真的了?」吴世璠似乎恍然大悟又连忙说道,「既然遗诏是真的,那郭总管,我们还是尽快跟随胡将军一起,前往衡州继承大位吧!可不能让我大周的前线将士们等急了,寒了心啊!」
郭壮图听闻顿时一愣。
不是,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啊!
我没说是假的,但也没说是真的,而且就算真是真的,那也用不着这么急吧?
这话他没法说出口,至少不能当着胡国柱的面去说。
不等郭壮图委婉说法,吴世璠又继续说道:「郭总管怎么面露难色,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说,郭总管不想让孤前往衡州,而是想把孤圈禁在昆明,来满足总管的一己私利?以至湖广前线事败,届时大周社稷沦丧,你我皆为大周亡魂,受满清鞑虏肆意挥笔唾骂!」
这话明显有些诛心了,直接把想要反驳的郭壮图说的面色胀红。
「殿下何出此言!」
郭壮图当即双膝跪地,脸上带着无比悲愤,说道:「臣郭壮图对先皇、对大周一直都是忠心耿耿,绝无半分私心!臣之所以不想殿下去往衡州,乃是湖广前线已然危急,便是吴大将军亲自坐镇,面对满清鞑虏数倍,数十倍之兵,也实在难以招架!」
「正所谓天子不坐垂堂,殿下万金之躯,若有半分损坏,皆是对我大周社稷、国运之损害!胡将军虽带来先皇遗诏,但先皇刚刚迎殡归云,殿下即便不留云南送殡,也不可现在动身前往湖广。」
吴世璠问道:「郭总管的意思?」
「殿下可由昆明移驾贵阳,于贵阳继承大统。如此,进可坐镇贵阳,指挥激励前线军将,退也可以云贵山川之险徐徐而守,也不失为『夜郎王国』。」
说完,又怕自己意图太明显,连忙补充道:「臣也会调集云贵、广西之精兵,前往湖广战场支持,务必稳住前线局势,还请殿下安心!」
「……」
吴世璠没有说话,他都试探表态的那么明显了,郭壮图还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倒是不打算留他在昆明了,但也不打算放他去衡州,而是退而求其次的准备移驾贵阳。
这是郭壮图对胡国柱,以及其背后代表的前线吴军将领的妥协。
胡国柱对郭壮图的决策显然并不满意,但又不好再明着反对。
不仅是郭壮图打出了为太孙安危着想的大旗,同时还有前线派的心虚。
毕竟,前线派一开始的打算跟郭壮图是一样的,都是把太孙弄到衡州,再挟天子以令大周,把郭壮图连带整个云南派都挤出权力内核。
现在,人大概率是带不走了,太孙年轻,虽然表现出了一定的成熟,但郭壮图到底是太孙的岳父,又是云南总管,云南派推出来的代表,真斗起来胡国柱一个人不是对手。
吴世璠看着默不作声的胡国柱,知道自己再不想办法干预,结果怕是又要走回历史的老路。
贵阳说是离湖南近,但压根没用,留在贵阳跟留在昆明,结果都是一样的,前线局势还是会崩。
虽然他的老丈人貌似妥协了一点,表示会派兵支持,但以吴世璠的印象来看,派兵可能会派,只不过大概率不会是什么精锐,甚至能不能打仗都成问题。
要郭壮图用自己手里的兵,去帮湖南的那帮吊货卖命打仗,凭什么?
哪怕明知这样可能会导致前线大溃,乃至波及云贵后方,但他这便宜丈人可不在乎,什么都比不了他一人的权力地位。
吴世璠沉吟片刻,没有立刻给出答复,而是说道:「郭总管所言,确实有些道理,不过继承大统毕竟是大事,还是要从长计议,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孤要先休息了。」
「臣告退!」
郭壮图皱了皱眉,没有多言,应声退下。
「臣……告退!」
胡国柱同样皱着眉头,躬身领命退下。
待到二人全都离开,吴世璠躺下闭眼养神片刻,接着起身唤来贴身小太监拿来纸笔,随后便开始写信。
虽然吴三桂今年才称帝建周,但太监这玩意已经早就用上,身边这小太监,还是吴三桂给他留下贴身侍候,姑且算是能够信任(吴三桂刚死,还来不及被渗透)。
而吴世璠穿越前倒也学过一段时间毛笔书法,可能写的不是太好看,但终究还能过得去,起码能认出来写的是啥。
吴世璠快速写好两封信件,一封给胡国柱,一封给郭壮图。
给胡国柱的信件内容写的很简单,就是以太孙名义要胡国柱带兵勤王,或者说护送自己前往衡州,继承大统。
没办法,用常规的语言手段已经不可能说服郭壮图了,郭壮图不愿意吴世璠衡州,一方面是为了云南派的利益和自己挟天子以令大周,另一方面也是害怕吴世璠去了衡州,自己女儿的皇后位置保不住。
别看吴世璠才十二岁,半大的孩子,但吴三桂为了巩固这个孙子的继承权,已经早早给吴世璠定了好几门亲事,专门跟这些心腹军将、地方豪族的闺女联姻。
而且,为了平衡这些军将豪族,不使任一方做大,吴三桂没有定下谁是太孙妃。
这才是真正重点,郭壮图害怕吴世璠去了衡州,自己女儿就做不成皇后,哪怕他女儿都还不是皇后,就连皇妃都算不上。
吴世璠已经打定主意,劝郭壮图劝不成,那就只能用强了!
胡国柱带来的军队满打满算不过几千人,肯定打不过云南地头蛇的郭壮图。
所以,吴世璠先说从长计议,麻痹郭壮图,之后他会给胡国柱制造机会。
正好,胡国柱这趟是和方光琛一起回来的,这个方光琛是吴三桂的忘形交,也是劝说吴三桂称帝的最大推手,对吴家忠心还是能够保证,而且战略眼光相当毒辣。
胡国柱因为是带着军队过来,所以走的比较快,先一步到的昆明,后面还有方光琛带着吴三桂的棺柩回昆明安葬。
差不多三天后,吴世璠会借口以先行前往贵阳,迎接「皇祖父」吴三桂灵柩的名义,主动出城一趟。
因为只是迎接灵柩,郭壮图就算跟随,肯定也不会带太多人马。
吴世璠就要胡国柱这时候出兵,直接跟郭壮图截人,这个计划非常粗糙,也非常凶险,但凡胡国柱打不过,自己会出事不说,也会让吴周本来暗潮汹涌的内部矛盾顷刻爆发。
就算打赢了,实际矛盾也会难以调和,但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郭壮图这个丈人太坑了,他好不容易穿来一趟,不能任由这个坑货摆布,白白葬送反清大局。
虽然胡国柱对比郭壮图,也算不上什么好东西,但这家伙对吴家来说确实忠心耿耿,后来听闻昆明沦陷,他也跟着自尽殉了大周。
当然,这也是他唯一的优点了,其他的包括什么听信谗言害死大将、极度贪财卖官鬻爵、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云云。
跟郭壮图对比,完全就是半斤对八两。
不过,虽然敲定了要动武的打算,吴世璠还是尽可能做出补救,给郭壮图的那封信,与其说是信,不如说是不那幺正式的一道圣旨。
圣旨内容就是册封郭壮图为云南总督,坐镇云南总揽后勤,同时册封郭壮图的女儿为贵妃。
不是皇后,但已经胜似皇后,在他后宫还没有明确妃位时,贵妃已经是最高的一等妃位。
这就是在安抚郭壮图了,吴世璠肯定不可能把这便宜丈人直接架了,他还需要这张牌来威慑湖南诸将,尤其是他那位很有野心的叔叔吴应麒。
反正就是尽可能不要立刻撕破脸,一切等他去衡州当了皇帝,坐稳大位再说。
两封信件写好,给郭壮图的吴世璠先自己收了,另一封则交给小太监。
「去偷偷送给还没走的胡国柱胡将军。记住,不要让郭总管知道了!」
「是,殿下。」
目送小太监离开,吴世璠重新坐回去闭目养神。
能做的已经都做了,接下来就看事情怎么演化了。
胡国柱的忠心不用怀疑,他给出勤王密旨胡国柱应该会遵从。
而他给郭壮图的「诚意」也会在当天宣布出去,届时就看郭壮图够不够冷静,愿不愿意见好就收?
而且,也得看胡国柱给不给力,能不能把他成功截过去,再护送到衡州了。
当然,就算护送到衡州,事情也不算完结,他一个十二岁的半大皇帝,脑子里有后世的完整知识,还有穿越带来的强大体魄。
可终究没有根基,还得想办法在衡州站住脚跟,并且能让衡州诸将听从他的命令。
这确实相当有难度,但不是他现在该考虑的,当务之急还是先能去到衡州,剩下的等去了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