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九觉得自己肯定是撞邪了。
若木山上几只连人形都没修全的小妖怪,蹲在树杈上磕松子的时候随口扯了几句闲话。
说白鹤那家伙最近总往山下跑 ,肯定是在山下养了相好的。
这种话他居然信了。
信了就信了,他还跟着下了山。
下山就下山,他还鬼使神差的跟着摸进了一座庙。
现在又鬼使神差停在了这间禅房门口。
门没关严。寻九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的脚就像被钉在了青石板上,拔不动了。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蔫耷耷的,一副随时要灭的模样。
那和尚背对着门,盘膝坐在榻上脊背挺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到诡异的香气,不是檀香。
寻九动了动鼻子。他活了快一千年,什么怪味道没闻过,但这个味道让他的尾巴在衣袍下轻轻抖了一下,尾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他不明白自己在紧张什么。
榻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那张紧绷的弓晃了晃。
寻九的目光从和尚的头顶滑下去,越过素白的僧袍,落在那双手上。
手指节分明,修长干净,正死死攥着一串菩提子佛珠,指节泛着清白色。
寻九在心里数了数,十八颗珠子。照这个握力,再过半盏茶的功夫,大概能碎个七八颗。
他正琢磨怎么换个角度才能看清和尚的正脸,屋里那和尚忽然仰起了头。
动作幅度不大,只是从垂眸变成平视,看向面前的佛像。
寻九却觉得他看见了一座冰山在裂开。
那和尚的侧脸被月光和火焰同时照见。
他生得真好看,不是狐族那种天生眉骨、眼波一转就让人腿软的好看。是雪,是冰,是庙里供了千年的白玉观音。
此刻那层冰壳正从内部被某种灼热的力量冲击,从眉心开始,沿着鼻梁,一路碎到下颌。
他的嘴唇在动,他在念经。
寻九听不清内容,只看见那两片薄唇一开一合。血从唇角溢出,念一句,渗一丝。那是他自己咬的。
寻九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白鹤那家伙,吃这么好?!
「谁在那里?」
寻九还没反应过来,那和尚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刚才还坐在榻上的人,这会儿就立在门槛后头,白色的僧袍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来。月光从他背后打过来,照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
寻九后退半步,刚想跑,手腕就被攥住了,攥得死紧。那和尚的手心烫得不像话,像刚出炉的烙铁。
「唉!秃驴!不是……大师!有话好说!你要干嘛?」
和尚没说话。他用手里那串菩提子佛珠三下两下缠住了寻九的手腕,然后往里一带。
寻九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被他拖进了禅房。身后的门「砰」地一声关上,门板还弹了两下。
寻九被按在墙上,擡头看那和尚的脸,离得近看得更清楚了。
眉心金佛印记,眉眼淡漠悲悯。面色潮红,额间都是细密的汗,眼底那点清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另一种东西吞没。
寻九好像知道这和尚是怎么回事了。
他忽然就不慌了。
不仅不慌,还有点想笑。
他这一百年在若木山上,虽然从没下过山,但他看过话本啊!
小妖怪们从山下偷回来的那些花花绿绿的话本,什么《霸道妖王爱上我》《高僧与狐妖不得不说的二三事》,他都翻烂了。
和尚中了媚药怎么办?是破戒呢?还是破戒呢?
寻九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危险。他只觉得有趣。亲眼看到话本情节发生在现实里,这可是百年难遇的乐子。
「大师,」他弯起眼睛,露出那颗小虎牙,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你怎么了?很热吗?要不要我去给你找个姑娘来?」
和尚盯着眼前这张脸。红衣,墨发,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尾天生微红。
他蹙了蹙眉。下毒的不是这个人。
但这张脸,这个笑,这句话。像有人往他已经烧得够旺的火堆上泼了一勺油。
体内那股热浪猛地炸开。
酥麻从脊柱一路攀上后脑,他的呼吸彻底乱了。冷汗从额角滑落,打湿僧袍领口。
烛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屋里只剩月光从窗棂漏进来,铺了一地银白。
他猛地攥紧寻九的手腕。
寻九倒抽一口气,疼的。
他仰头看向那和尚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看不到清明,也没有佛祖,只有一双野狐眼尾微红的倒影。他自己的倒影。
寻九喉结动了动,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什么,你……」
话没说完,整个人被拎起来,压在了榻上。
寻九的脑子「嗡」地一声。他终于彻底反应过来,这秃驴要把他当解药。
他用蛮力挣开缠在手腕上的佛珠。十八颗菩提子哗啦散开,在榻上弹跳几下,然后滚落一地,在青石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但他没挣开和尚的手。
不是不想挣,是挣不开。
寻九慌了,真慌了。
「和……和尚!别动!冷静!我给你想办法!我去找云山君!他是白鹤!他活了两千多年什么世面没见过!你等他……」
话没说完,嘴唇就被堵上了。
寻九瞪大了眼睛,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白鹤,这……这……!
月光铺满了床榻。
十八颗菩提子散落在青石板上,被月色照得发亮。
门外,一只不知躲在哪里的促织,忽然识趣地停止了鸣叫。
…………
寻九是被阳光扎醒的。
准确地说,是一缕从没关严的窗棂缝里漏进来的晨光,不偏不倚,照在他的眼皮上。
他在若木山上睡了一百年懒觉,从来没有一束光敢这么蹬鼻子上脸。他下意识想翻身拿尾巴盖住脸。
尾巴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八条尾巴像被人轮流踩了一遍。
他闭着眼,皱着眉,准备再来半盏茶。
然后后脑勺感受到了呼吸。
温热的、匀速的、带着极淡檀香气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他发顶。
寻九的脑子还没开机,身体先醒了。第八尾的尾巴尖在被子底下僵成一根棍。
他缓缓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半敞的僧袍。素白中衣,衣襟凌乱。往上,是脖颈。再往上,是下颌。
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像若木山顶他看了一百年的山脊线,只是这道山脊线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细看,还有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齿痕。
寻九盯着那道齿痕看了片刻。
昨晚的画面一帧一帧跳进脑海。他的脸从耳根烧到额角,腾一下弹坐起来。然后「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