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徐峰乘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纽奥良这座城市，在美国南部算得上是个异类。
爵士乐的发源地，法国人留下的老建筑，密西西比河从城边流过。
但光鲜只属于法国区和花园区，城市的大部分区域都破败得厉害，经济常年在全美倒数徘徊，犯罪率居高不下。
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四十多分钟，在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社区停下。
徐峰下车，走进一片低矮的老建筑。
这是纽奥良当地的贫民窟，房子都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建的。
楼道里堆满杂物，空气里全是潮湿的霉味。
原主的母亲朱玉霞就租住在这儿。
徐峰上了三楼，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推开，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厨房里，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正背对着门口炒菜。
她个子不高，头发扎在脑后，动作麻利地翻动锅铲。
听到开门声，女人回过头来。
「小峰？回来啦？」
朱玉霞的脸上露出笑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快洗手，刚出锅，还热着呢。」
徐峰站在门口，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女人。
记忆里，朱玉霞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年轻的时候跟着丈夫从中国跑到美国，在纽约的洗衣房里没日没夜地干活。
丈夫死了之后，一个人带着孩子从纽约搬到纽奥良，在餐馆里打零工，省吃俭用供儿子上大学。
她脾气不好，说话嗓门大，但所有的温柔都给了这个儿子。
「妈，我回来了。」徐峰开口，声音有些别扭。
但他没想过要跟眼前这个女人切割。
占据了人家儿子的身体，一个单亲母亲把孩子拉扯大不容易。
等以后赚到钱，让她过上好日子，也算了却原主的一个心愿。
朱玉霞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又转身去厨房盛饭。
徐峰洗了手，坐在餐桌旁。
桌上四菜一汤，红烧肉、青椒土豆丝、番茄炒蛋、蒜蓉西兰花，还有一锅紫菜蛋花汤。
在美国这地方能吃到正宗的中国菜，真不容易。
徐峰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嗯，」他眼睛一亮，「你这红烧肉做得绝了，比餐馆里的还好吃。」
朱玉霞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压不住地上扬：「就你嘴甜。快吃，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这不叫瘦，叫精壮。」徐峰又扒了两口饭，「学校食堂那饭能吃吗？水煮西兰花跟喂兔子似的，我天天盼着回家吃你做的饭。」
朱玉霞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那你就多回来，学校那边怎么样？功课跟得上吗？」
「还行，都挺好的。」徐峰含糊地应着。
他没打算告诉朱玉霞自己不想继续学金融、准备去干球探。
这件事一定会给她造成巨大的冲击，如果反应强烈，甚至可能影响他的计划。
等以后成功了再摊牌也不迟。
「对了妈，」徐峰放下筷子，「过段时间我可能要出门一趟。」
「去哪儿？」
「找同学玩，放假了嘛。」徐峰说得轻描淡写。
朱玉霞也没多想，一边收拾桌上的骨头一边问：「身上钱够不够？出门在外别委屈自己。」
说着，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数了数，抽出两百美元递过来。
「拿着，省着点花，不够再跟妈说。」
徐峰看着那两百美元。
钞票有些旧，边角都磨毛了，上面还沾着一点油渍。
他知道这两百美元对朱玉霞意味着什么，她在餐馆打一天工也就挣五六十块，这两百块是她三四天的工钱。
徐峰接过钱，没有说话，把钱仔细叠好放进口袋。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徐峰就起了床。
他要去距离纽奥良最近、且拥有NBA球队的城市，孟菲斯碰碰运气。
NBA每支球队都有自己的球探部门，但球探部门为了效率最大化，会进行下线挖掘，花钱从街头球探和大学球探手里买详细的球员数据，再从中筛选。
这样既能提高效率，也能挖到一些在学校没打出名气但有潜力的球员。
徐峰现在的身份，勉强算半个大学球探。
至于为什么不去本地的黄蜂队？
因为黄蜂老板乔治·辛恩是个烂人，贩毒、性骚扰、种族歧视，在美国你能想到的一切标签，从他身上都能找到。
不过考虑到辛恩的家族在墨西哥做石油生意，这一切又看起来是那么的合情合理。
黄蜂主教练拜伦·斯科特也是个神人。
上个赛季，黄蜂聘请了前篮网队主教练拜伦·斯科特担任新教头。
但斯科特的第一个赛季堪称灾难，18胜64负，排名西部倒数第一。
在他手下工作，这辈子算是有了。
徐峰直接订了一张长途汽车票。
直达孟菲斯。
...
孟菲斯。
田纳西州最大的城市，密西西比河沿岸的重镇。
但这座城市的口碑一直不太好，犯罪率常年高居全美前列，经济也不景气。
而灰熊队是这支城市唯一的骄傲。
过去两个赛季，灰熊全部打进季后赛。
在保罗·加索尔的带领下，虽然算不上强队，但稳居季后赛边缘。
去年球队聘请了NBA名帅「矮脚虎」迈克·弗拉特洛担任主教练。
弗拉特洛在NBA教练圈子里是个传奇人物。
80年代执教老鹰时，把那支球队打造成东部劲旅，拿过年度最佳教练。
后来在NBC当解说员，以战术分析精准著称。
2004年重新出山接掌灰熊，第一个赛季就带队拿到40胜。
而灰熊队的总经理兼篮球运营总裁，更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杰里·韦斯特。
LOGO男。
NBA的标志就是以他为原型设计的。
球员时代，韦斯特是湖人的传奇后卫，总决赛MVP、14次全明星、历史级别的得分手和关键先生。
转型管理层之后，他在湖人一手打造了OK组合的三连冠王朝。
2002年来到孟菲斯，短短几年就把灰熊从鱼腩变成季后赛球队。
这个人的眼光，在整个NBA都是顶级的。
徐峰很清楚，杰里·韦斯特是一个真正懂球、也愿意给年轻人机会的人。
所以他决定来灰熊碰碰运气。
但现实给了他一巴掌。
抵达孟菲斯之后，徐峰碰壁了。
灰熊队的咨询窗口根本没人。
他跟旁边的工作人员打听，对方表示不清楚球探部门有没有招募球探的打算，让他留个简历等消息。
等消息？
那跟石沉大海有什么区别。
徐峰不想放弃。
他用手机查了一下灰熊队球探部门的名单，很快锁定一个人，托尼·罗森伯格。
灰熊队的资深球探，在联盟里干了十几年，徐峰对他有些印象。
据工作人员说，这家伙最近经常加班，选秀临近，球探部门忙得脚不沾地。
徐峰干脆在球馆不远处找了家便宜旅馆住下来，每天就蹲在球馆门口守着，看能不能碰到罗森伯格。
一连两天，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徐峰有些失望，甚至开始打退堂鼓。
这一趟出来时间太长，母亲中途打了两次电话，他都以在朋友家睡觉为借口搪塞过去。
如果再等一周都等不到，那就必须回去了，要不然朱玉霞真得报警。
第三天。
下午五点多，徐峰正蹲在球馆对面的便利店门口啃三明治，突然看到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手拿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从球馆侧门走出来。
秃顶，戴眼镜，走路步子很快。
托尼·罗森伯格。
徐峰把三明治一口塞进嘴里，三两步冲了过去。
「罗森伯格先生！」
罗森伯格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脸上带着疑惑：
「你是？」
「你好，我叫徐峰，是杜兰大学的大学球探。」徐峰主动伸出手，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证件递过去。
证件是假的。
他这两天在旅馆附近找人做的，仿造杜兰大学体育部的工作证，做得有模有样。
证件是假的不重要，他需要的只是一块敲门砖。
罗森伯格接过证件看了一眼，眉毛挑了起来。
「杜兰大学的球探？」他上下打量着徐峰，「你看起来太年轻了。」
「我长得显小。」徐峰面不改色，「杜兰大学的主教练是我的老师，他推荐我出来多跑跑，积累一些经验。」
这话当然是撒谎。
但徐峰只需要一个接近对方的理由。
罗森伯格将信将疑地把证件还给他，步子没停，继续往停车场方向走。
徐峰跟在旁边，一边走一边闲聊，从NCAA的锦标赛聊到今年的选秀行情。
罗森伯格话不多，但偶尔会接一两句。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喂？」
「什么？又出问题了？」
「我不是说了吗，哈基姆的体测数据重新测一遍，上次那个弹跳数据明显有问题……」
「雪城那边什么态度？」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明天再说。」
罗森伯格挂断电话，嘴里骂了一句，脸色不太好看。
徐峰在旁边，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名字。
哈基姆·瓦里克。
他心里一动。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上，今年手握首轮19号签的灰熊队，选择的正是哈基姆·瓦里克。
原因很简单，灰熊今年优先补强的位置就是大前锋。
中锋有加索尔，后卫在线有迈克·米勒和埃迪·琼斯，球队最薄弱的环节就是四号位。
瓦里克毕业于名校雪城大学，大学期间表现出色，拥有惊人的速度和弹跳，运动天赋爆表，还跟着雪城拿过NCAA冠军。
灰熊自然把目光瞄在他身上。
但徐峰知道，瓦里克的NBA生涯并不成功。
他的技术粗糙，进攻手段单一，除了扣篮几乎没有稳定的得分方式，防守也不够聪明。
在灰熊打了四个赛季，场均从来没超过13分，后来就慢慢淡出联盟。
罗森伯格挂了电话，心情显然不好，很不耐烦地看了徐峰一眼：「你还有什么事吗？我赶时间。」
徐峰笑了笑，开口道：「罗森伯格先生，我刚刚听到你提到了哈基姆·瓦里克的名字。碰巧，我曾经研究过这名球员。」
「哦？」罗森伯格不置可否。
「他确实拥有很强的身体素质，」徐峰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但我并不认为他是一个好的选择。」
罗森伯格被气笑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徐峰，眼神里带着一丝嘲弄：「年轻人，不要觉得自己看过几场大学比赛就很懂。哈基姆是雪城出来的，拿过冠军，体测数据在这届大前锋里排前三。你跟我说他不是好的选择？」
「我不是在胡说。」徐峰正色道，「我知道灰熊队在这届选秀大会上想选一名大前锋。我这里刚好有一名球员非常适合你们，并且有一份详细的报告。希望你能过目。」
罗森伯格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又迈开步子往前走，头也不回地问道：「你想推荐的人是谁？」
显然，他并不相信徐峰的话。
太年轻了。
而且是主动上来推销，怎么看都像是个骗子。
「来自佛罗里达大学的大卫·李。」徐峰连忙从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袋，递到罗森伯格面前，「这是我整理的球探报告，里面有他的详细数据和我的个人见解。如果你感兴趣，可以回去看看。」
罗森伯格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了看徐峰，又看了看那个牛皮纸袋，沉默几秒。
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夹在腋下。
「大卫·李？」他想了想，「佛罗里达那个白人内线？有点印象，数据还行。」
「是的。」徐峰点头，「报告里写得很详细，包括他的高端数据、技术拆解、优缺点分析，还有和灰熊阵容的适配度。」
罗森伯格不置可否，继续往停车场走，一边走一边说：「感谢你的推荐，小子，回去我会看的。你留下联系方式，如果有需要，我会联系你。」
徐峰报了自己的手机号。
罗森伯格点点头，走到一辆黑色轿车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引擎发动，车子很快驶离了停车场。
徐峰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街角，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不清楚这件事能不能成。
但现在，这的确是一次机会。
他能做的，只有回去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