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9点40分，徐峰站在灰熊球馆正门的台阶下。
他换了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旧背包挎在肩上。
9点55分，一辆灰色福特轿车拐进路边的车位。
车门打开，托尼·罗森伯格下来，手里拎着公文包，看到徐峰便擡了擡下巴。
「挺准时。」
「第一天报导，来的早点。」徐峰迎上去。
罗森伯格没多话，领着他往里走。
穿过走廊的时候，几个穿着工作服的人员跟罗森伯格打招呼，目光扫过徐峰，带着几分好奇。
球探部门在二楼东侧，一个大开间，十几张工位挤在一起，桌上堆满录像带和打印纸。
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对着电脑敲键盘，还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显然是熬了通宵。
「你坐那儿。」
罗森伯格指了指靠窗的空位：「实习球探，月薪3000。赛季期间跑外勤，车票住宿餐食全报。」
徐峰把包放下，拉过椅子坐了坐。
「正式球探什么行情？」他随口问。
「年薪十万到二十万，看资历和成绩。」罗森伯格靠在桌边，「你现在是挂名实习，工资低。」
「想涨，等转正。」
徐峰点点头。
三千块在2005年的孟菲斯不算多，但饿不死，加上报销政策，跑外勤不掏自己腰包，已经比他预想的好。
「对了，」罗森伯格压低声音，「你能进来，是因为那份大卫·李的报告。内部大部分人看了都很认可，杰里·韦斯特没有点评，但默许了。」
徐峰擡眼。
「杰里这个人，」罗森伯格的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敬畏，「眼睛毒，他不信纸面数据，只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球探交上去的东西，在他那儿就是个辅助，拍板还得看现场试训。」
「但你那份报告不一样，里面那些高端数据，PER、WS、BPM，这年头没几个人写。他觉得新鲜，又听说你才20岁，就先招进来试试。」
徐峰笑了笑。
花三千块买彩票，灰熊这笔帐算得精。
...
入职当天下午，徐峰就退了旅馆的房间。
他在球馆两公里外的一个社区租了间一居室，月租四百五。
球队给实习球探补两百住房补贴，自己掏两百五。
楼道里偶尔飘来大麻味，隔壁邻居半夜三点还在放说唱，但胜在有独立卫生间，不用再每天早上跟七八个陌生人抢马桶。
徐峰把行李往床上一扔，站在窗边看了看外面。
破旧的公寓楼，路边停着几辆九十年代的老车，远处一个加油站亮着灯。
凑合住。
接下来几天，他回了一趟杜兰大学。
辅导员玛莎是个五十多岁的白人老太太，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徐峰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改试卷，擡头看见徐峰，先皱了眉。
「你的考勤已经亮红灯了，再缺课我给你记不及格。」
「玛莎老师，我想请长假。」
「多长？」
「可能整个下学期。」
玛莎的脸沉下来：「徐，金融专业的课程安排多紧你知道吗？缺一个学期你根本跟不上。」
徐峰没有争辩，从包里掏出灰熊队的实习证明，放在她桌上。
玛莎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手顿住了。
「孟菲斯灰熊……实习球探？」她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你？」
「已经正式入职了。」
玛莎猛地站起来，绕过桌子一把抓住徐峰的手，力道大得不像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
「徐！你是我教过最有出息的学生！」她声音都在抖，「NBA啊！那可是NBA！长假我批了，我亲自去跟系主任说！以后发达了可千万别忘记老师。」
徐峰被握得手疼，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心里没当回事。
见风使舵的人他见多了。
前世在国内篮球网站干了二十年，这种人一抓一大把。
你牛逼的时候凑上来套近乎，落魄的时候躲得比谁都远。
「一定一定。」
他敷衍着抽回手：「球队那边还等着我，先走了。」
「好好好，常回来看看！」玛莎一直送到门口，还在挥手。
徐峰走出教学楼，回头看一眼，摇了摇头。
再回孟菲斯，已经是6月2日。
距离选秀大会只剩二十多天，整个球探部门像上了发条。
办公室的灯经常亮到后半夜，咖啡杯堆成小山，每个人眼底都挂着青黑，但精神亢奋。
今年的选秀对灰熊很关键。
过去两个赛季灰熊都打进季后赛，但一场没赢，连续两年0比4被横扫。
2004年输给马刺年输给太阳。
新赛季的目标很实在：先赢一场季后赛，突破首轮就算成功。
球队不打算做大交易，选秀就是最重要的补强渠道。
灰熊最眼馋的内线是安德鲁·拜纳姆，新泽西出来的高中生，七尺身高，体型壮硕，脚步灵活。
内部甚至讨论过拜纳姆搭档加索尔的双塔组合，能不能复刻马刺当年的罗宾逊+邓肯。
但问题是，各大媒体榜单里拜纳姆滑出乐透的概率极低，19号签够不着。
球队一度想过向上交易，但要价太高，最终不了了之。
这些轮不到徐峰操心。
罗森伯格甩给他一叠球探报告，三十多份，让他从中筛出适合灰熊的球员。
灰熊的短板很明显。
大前锋位置需要给加索尔找个帮手，控卫位置同样紧迫，首发是1米78的老将「小飞鼠」达蒙·斯塔德迈尔，替补是1米8的查基·阿特金斯。
两个矮个后卫撑一整个赛季，想突破首轮不现实。
但灰熊只有一个首轮签，次轮签早在之前的交易里送出去了。
次轮签不值钱，管理层可以花钱买，但愿意卖的基本都是45到60顺位的中后段签。
任务指针就这么下来了：在次轮中后段淘后卫。
整个部门都觉得这是在刮彩票。
掉到这个顺位的球员，本身就说明生涯前景不被看好，要在里面淘出金子，难。
徐峰一份一份翻报告。
2005年参选的次轮行情控卫里，有几个名字他认得。
萨利姆·斯塔德迈尔，亚利桑那大学的三分神射，大学生涯50.4%的三分命中率超过史蒂夫·科尔的校史纪录，进攻火力猛。
他还是小飞鼠的堂弟，但灰熊连小飞鼠都不待见，对堂弟自然没兴趣，而且他的行情在次轮前端，够不着。
特拉维斯·迪纳，马奎特大学的白人控卫。
2003年跟着球队打进NCAA最终四强，跟韦德当过队友。
大学四年场均14.3分5.1助攻，三分命中率41.2%，打球聪明稳健，1米85的身高打替补够用，是灰熊的重点考察对象。
沃恩·韦弗，佛罗里达州立的双能卫，身高1米96，上赛季全队得分王，场均12.5分，三分最准，连续14场有三分进帐，连续6场砍20+。
但逃课太多、文化课挂了，教练直接终止了他的大学生涯，被迫提前参选。
灰熊看中他的身体素质和双能卫属性，当替补补充够用。
徐峰把这些名字都过了一遍，然后目光停住。
路易斯·威廉士。
格鲁吉亚州南格威内特高中毕业，高四赛季场均32.5分，拿过奈史密斯奖，全美最佳阵容。
高中毕业直接跳级进联盟。
后来的事儿徐峰很清楚，三次最佳第六人，跟克劳福德并列历史第一。
说他是历史第一板凳匪徒，克劳福德的球迷可能不服，但说他是历史最佳第六人之一，没人能反驳。
身体确实瘦，但潜力巨大。
而且徐峰知道年选秀，路威的顺位就在次轮中段。
灰熊完全够得着。
他翻到报告最后一页，灰熊球探部门的评语写着：身体过于瘦弱，高中生无法适应NBA对抗，报告数据存疑、涉嫌造假，建议排除。
徐峰看着这行字，笑出了声。
就在这时，脑子里叮的一声。
【叮！】
【发现CBA球星陈盈骏的个人信息，请宿主展开行动，对其进行挖掘或培养，推荐给职业球队。完成任务可获得100万美金。】
徐峰面无表情。
这智障系统又把NBA球员认成CBA。
不过话说回来，路威跟陈盈骏确实有点像，都是持球型、攻击力强的后卫。
他摇了摇头，把杂念甩开。
100万美金。
不赚白不赚。
徐峰拿起报告，起身往外走。
大开间里十几个工位，人来人往。
徐峰穿过走廊下到一楼，走进训练馆。
迈克·弗拉特洛站在场边，双臂抱胸，盯着场上几个试训的新秀。
「矮脚虎」个子不高，1米7出头，但往那儿一站气场十足，灰色polo衫，眉头拧成一个结。
这两天接触下来，弗拉特洛已经认得徐峰。
看见他走过来，弗拉特洛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迈克教练。」
「不在楼上看报告，跑我这儿来摸鱼？」弗拉特洛语气里带着调侃。
「哪能啊。」徐峰笑了笑，「就是想问问，下一波试训名单都有谁？」
弗拉特洛想了想：「沃恩·韦弗、布雷西·赖特，还有几个大个子。」
「怎么了？」
「我想加个人。」
弗拉特洛转过头看他，眉毛挑起来。
一个实习球探主动要求加试训名额，这不常见。
「谁？」
「路易斯·威廉士，格鲁吉亚南格威内特高中的学生。」
弗拉特洛皱了皱眉，在脑子里思索这个名字。
「那个材料造假的小家伙？」
「报告是报告，人是人。」徐峰没接造假的话茬，「我看过他的录像，觉得很有潜力。多加一个人不费事吧？」
弗拉特洛沉吟了两秒。
「加人没问题，但人家未必愿意来孟菲斯。高中生参选的，一般只去有首轮签的球队试训。」
「人我来联系。」徐峰拍胸脯。
「行。」
弗拉特洛点点头：「你能请来，我就亲自看。」
徐峰没急着走，站在场边跟着看试训。
「今天这批人里，有看上的吗？」他随口问。
弗拉特洛叹了口气，摇头：「都不太行。」
他擡手指了指场上一个正在做胯下变向的白人后卫。
「不过那个还可以，目前是首选之一。」
徐峰顺着看过去。
特拉维斯·迪纳。
灰色训练服，运球动作不快但扎实，每一下变向都把球护得很紧，节奏老练。
「特拉维斯确实稳。」徐峰说，「大学四年数据漂亮，三分也准。」
「嗯。」
弗拉特洛语气里带着欣赏：「这种球员进入NBA，打不了首发也能当合格替补。不占球权，不犯错，能投能组织。」
徐峰没接话。
他知道迪纳的NBA生涯平平淡淡，打了六年场均4.8分，大部分时间边缘轮换。
作为次轮秀不算差，但跟路威比，差着档次。
两人正说着，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迈克教练，你也在看特拉维斯？」
徐峰转头。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高个男人走过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自信的笑。
格雷格·哈蒙德。
灰熊资深球探，跟罗森伯格明争暗斗了好几年。
首席球探的新老交接，两个人是最大的竞争对手。
哈蒙德的目光扫过徐峰，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
然后他转向弗拉特洛，笑容热情了几分。
「我刚看完特拉维斯的整场试训。」哈蒙德站到场边，语气轻浮，「这孩子真不错。运动天赋一般，但作为控卫，他太稳了，我觉得次轮完全可以选他当替补控卫。」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不过他目前行情在次轮前端，想得到他，可能得多掏点钱往上买签。」
弗拉特洛的脸色沉下来。
「格雷格，球队什么经济情况你清楚，管理层给的指针是次轮中后段。顺位太靠前，再出色也没意义。」
「迈克，特拉维斯真的是本届最好的控卫之一，」哈蒙德还想争取，「41%的三分命中率，5次助攻，失误只有1次，这种效率在新秀里太罕见了。为省那点钱错过他，我们一定会后悔。」
「我说了，次轮中后段。」弗拉特洛语气生硬，「这是管理层的决定。」
哈蒙德碰了一鼻子灰，脸色不太好看。
他不敢跟主教练硬顶，目光一转，落在徐峰身上。
然后他笑了。
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优越感的笑。
「你就是托尼新收的实习球探？写大卫·李报告的那个？」
「是我。」徐峰也笑。
「年轻人，」哈蒙德的语气像长辈教训晚辈，「球探这行，不是写几份漂亮报告就能干的，你要多看多学。特拉维斯我跟踪了三年，他每一场比赛我都现场看过，你觉得他怎么样？」
徐峰耸了耸肩。
「哈蒙德先生，特拉维斯确实出色，但我不认为他是次轮最好的选择。」
哈蒙德的脸瞬间拉下来。
「你一个实习球探，懂什么？」他声音提高。
他知道徐峰是罗森伯格的人。
老对手的手下，他没必要客气。
「格雷格，冷静点。」
弗拉特洛站出来打圆场：「他还是个孩子。」
「孩子？」
哈蒙德冷笑：「孩子就该有孩子的样子，老老实实坐办公室里看录像，别跑出来大放厥词。」
徐峰脸上的笑容没变。
「哈蒙德先生，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看好特拉维斯。但我还是那句话，他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你！」
哈蒙德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徐峰的鼻子训道：「别以为写了份报告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在这个联盟，资历比什么都重要！」
「行了行了。」
弗拉特洛直接把哈蒙德往旁边推：「格雷格，你先回去忙，试训的事我心里有数。」
哈蒙德被推得踉跄一步。
走的时候还回头冲徐峰嚷嚷：「小屁孩，你给我等着！有你哭的时候！」
徐峰冲他挥了挥手，笑容满面。
等人走远，弗拉特洛叹了口气，拍拍徐峰的肩膀。
「虽然你是托尼的人，但刚才也太不给那家伙面子了。」
「他也没给我好脸色。」徐峰耸肩，「再说他又不是我顶头上司，我凭什么惯着他？」
弗拉特洛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你这性格，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徐峰陪笑，完事扬了扬手里那份路威的报告。
「对了，我有个疑问，这上面为什么写着涉嫌造假？到底怎么回事？」
徐峰把报告递过去。
弗拉特洛接过来扫一眼，回忆了一下。
「哦，这事我有印象。这份报告是球探部门从外面买来的。」
「我们买的报告不少，为什么单独这份标造假？」
「别的报告都是从大学球探、街头球探手里收的，这份不一样。」弗拉特洛把报告还给他，「它出自路易斯·威廉士的高中教练之手。」
徐峰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这就说得通了。
高中教练自己写报告托人卖给NBA球队，内容肯定全是好话，缺点避重就轻。
路威那份简介吹得天花乱坠，简直能争状元，但他的实际行情又只在次轮，反差太大。
球探部门一查，发现是教练自己写的，自然就打上了造假标签。
换成别人，可能直接就忽略了。
但徐峰开着上帝视角，他知道路威是真有东西。
一个次轮签选下来，血赚。
等以后路威打出来，他这个发掘者也能落个慧眼识珠的名头，算业绩。
「情况我了解了。」徐峰点点头，「但我还是看好他，就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来试训。」
「那得你自己去请。」弗拉特洛摊手，「人来了我亲自看，人不来，那就是你们球探部门的事儿。」
邀请试训这活，严格说总经理也能插手，但在拍板之前，主要是球探部门在跑。
「明白。」
徐峰笑了笑：「那我先上去了，教练。」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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