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训练馆二楼会议室。
长椭圆形会议桌，十来个人。
韦斯特坐主位，左手边是运营副总裁约翰·霍林斯，四十多岁，头发稀疏，无框眼镜，话不多但每句都有分量。
右手边是弗拉特洛，双臂抱胸靠在椅背上。
再往下是球探部门。
首席球探艾森·金特里，五十多岁的黑人，微胖，脸上总带着和气的笑，但在圈子里地位很高。
然后是罗森伯格、哈蒙德，还有四五个球探。
徐峰坐在罗森伯格旁边，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和U盘，表情平静。
韦斯特说了两句开场，直奔主题。
「首轮19号签，选谁。讨论吧。」
弗拉特洛先开口。
「球队最缺的是大前锋，给保罗分担压力。」他语气直接，「这是我作为主教练最迫切的需求，我希望讨论优先围绕4号位展开。」
弗拉特洛话音刚落，哈蒙德就站了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从文档夹里掏出报告，语气自信。
「我推荐哈基姆·瓦里克。雪城大学的大四球员，身高6尺9，体重219磅，大学四年场均12.8分6.8篮板，命中率55%。运动天赋在这届大前锋里顶级，垂直弹跳40英寸，冲刺不输后卫。2003年拿过NCAA冠军，大场面经验丰富。来了灰熊跟保罗·加索尔搭档，一个主攻一个主防，化学反应不会差，」
「等等。」
韦斯特打断他：「你确定19顺位能选到他？」
哈蒙德顿了一下：「我不敢说百分百，但超过七成把握。」
「你把哈基姆夸成这样，」韦斯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那他为什么会掉到19顺位？前面18支球队的球探都是傻子？」
会议室瞬间安静。
哈蒙德张着嘴，卡壳了。
他刚才吹得太狠，把自己绕进去，真有那么好，凭什么掉到19顺位？
冷汗从他额角渗出来。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硬着头皮往回找补。
「哈基姆确实有缺点。」
「进攻手段单一，除了扣篮、空接缺乏稳定得分方式，防守意识一般，容易吃晃，罚球只有62%，关键时刻不敢用……」
他罗列了一堆缺点，最后还是那句：「但我依然认为他是19顺位最好的大前锋选择。」
说完坐下，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韦斯特没有点评，转头看向罗森伯格。
「托尼，你的想法？」
罗森伯格点点头，翻开文档。
他没直接怼哈蒙德，而是按之前跟徐峰商量好的思路，抛出另一个名字。
「我推荐大卫·李。佛罗里达大学的大四球员，身高6尺9，体重240磅。」
他把徐峰报告里的内核观点做了简化，一条条陈述。
「基本功扎实，进攻手段全面，面框、背身、罚球线中投、高位策应，每样都在水准以上。传球视野在同位置里顶级，场均3.2次助攻，SEC大前锋第一。来了灰熊跟保罗同时在场，两人可以在高位打双策应，互相掩护互相传球，进攻选择会丰富很多。」
「大卫·李的中投能给保罗拉开空间，保罗的传球也能让大卫·李得到更多轻松得分的机会。」
「荒谬！」
哈蒙德猛地站起来，开口打断。
「托尼，你疯了？」他声音很大，「保罗本身就是白人内线，你再选一个白人内线搭档？防守还要不要了？」
他越说越激动：「NBA历史上有两个白人内线搭档拿冠军的吗？没有！保罗和大卫同时在场，内线就是筛子，有冲击力的球队能把我们禁区冲烂！」
他冷笑一声，又补一刀：「而且ESPN最新榜单，大卫的行情在首轮末端到次轮初段。他根本配不上首轮签！你要用19号签选一个次轮水平的球员？」
「托尼，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罗森伯格的脸涨得通红。
「你懂个屁！」
他也拍桌子站起来：「大卫的策应是哈基姆拍马都赶不上的！你就知道看肤色看弹跳，看不到技术特点。」
「技术特点？一个跑跳平庸的白人内线有什么技术特点？」
「你！！」
两人指着鼻子对骂，声音越来越大，唾沫横飞。
「都给我坐下！」
韦斯特一拍桌子，声音不高但威压十足。
「这是会议室，不是菜市场。」
两人悻悻坐下，互相对视的眼神还在冒火。
韦斯特揉了揉太阳穴，没有点评瓦里克和大卫·李，继续问：「那次轮呢？后卫线，你们倾向谁？」
这次罗森伯格先站起来。
「我推荐路易斯·威廉士。」
「不可能！」
哈蒙德又跳了出来。
「路威绝对不行！」他斩钉截铁，「身体瘦弱，高中生根本适应不了NBA级别的对抗。数据造假，他高中教练写的报告吹得没边，毫无说服力。」
「而且他打球独，球权全集中在他一个人手里，到了NBA不可能有这种待遇！」
他越说越离谱：「这种球员去欧洲都没人要！他数据好全靠球权堆出来的。真有本事，就该像安德鲁·拜纳姆那样，宣布参选就进乐透，而不是到现在还在次轮中段晃荡！」
罗森伯格被这一通连珠炮怼得说不出话，手指着哈蒙德，手都在抖，「你你你」了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
「咳咳……」
徐峰咳嗽一声。
他知道必须自己上了。
托尼嘴笨，吵不过哈蒙德。
「不好意思。」
徐峰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他。
「路威的报告是我写的。」他站起身，语气平稳，「我对他了解比较多，容我说两句。」
没人阻止。
一个实习球探本来没资格在这种会上发言，但大家都知道他是韦斯特亲自叫来的。
都想看看这小子能说出什么。
徐峰第一句话就冲着哈蒙德去了。
「我不同意哈蒙德先生的判断。」
哈蒙德的脸立刻沉下来。
「哈蒙德先生说路威自私，说他数据是靠球权堆出来的。但事实是，他的球权转化率非常高。他球权多，是因为身边的队友实在给不了帮助，他不攻，球队就赢不了。」
说完，徐峰走到会议室的电脑前，插上U盘。
大屏幕亮了。
路威的比赛集锦配上数据图表，一目了然。
「各位请看。」徐峰指着屏幕，「这是路威高四赛季的高端数据。PER 34.2，USG% 38.7，TS% 61.5%。这届所有参选后卫里，PER超过30的只有三个人，另外两个是克里斯·保罗和德隆·威廉士。」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哈蒙德先生说他独，」徐峰切换了一张图表，「但他吸引包夹后的传球率是42%，场均5.6次助攻。他不是不传球，是队友投不进。」
再切一张。
「这是他比赛最后五分钟的表现。场均8.3分，投篮命中率48%，三分41%，关键球能力非常出色。」
徐峰顿了顿，看了哈蒙德一眼。
「我给路威的高中教练打过电话，前两天还专门跑了一趟南格威内特高中，在校园里随机采访了老师和学生。」
这当然是编的，但他说得面不改色。
「根据我的了解，路威不抽烟不喝酒，每天早上六点到球馆，跟队友关系融洽，是球队队长。选择他，球队不用担心高中生进联盟会年少轻狂、在更衣室里闹事。」
「至于安德鲁·拜纳姆，」徐峰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恕我直言，那家伙就是个定时炸弹，性格顽劣、言语轻浮，选择他的球队或许会得到战力上的提升，但更衣室一定不得安宁。」
「同样作为高中生参选的年轻人，路威的确不如安德鲁，但我们得到他的代价只是一枚次轮签。」
弗拉特洛坐在一旁，开始点头。
霍林斯也跟着点了点头，表情里带着思索。
哈蒙德的脸色则越来越难看。
徐峰看着众人的反应，最后说道：「而且我预测，路威会掉到次轮中段。」
这句话一出，哈蒙德的嘴角抽了一下。
因为这正好打了他的脸，他之前吹瓦里克，被韦斯特一句「这么好为什么掉到19顺位」怼回去。
而徐峰夸完路威之后，主动解释他为什么会掉到次轮，功课做得明明白白。
「他掉到这个位置有几个原因。」徐峰竖起手指，「第一，高中生参选，球队对成熟度有顾虑；第二，身体瘦弱，1米85只有175磅，体测不亮眼；第三，他教练那份造假报告坏了名声，很多球队直接排除；第四，防守确实不好，横移偏慢，容易被针对。」
他目光扫过全场。
「路威现阶段缺点不少，但我依然认为他潜力巨大。给他时间成长，我有理由相信，他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最佳第六人。」
会议室安静了好几秒。
哈蒙德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徐峰的发言太完整了。
优点、缺点、数据、案例、行情分析，环环相扣。
他想反驳都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韦斯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打桌面。
他看了徐峰一眼，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虽然他不信纸面数据，但徐峰这套东西，确实说服了在场所有人，而且是用打脸的方式，让哈蒙德闭嘴。
「行了。」
韦斯特开口道：「今天就到这儿。助理把会议内核内容整理出来，做个方案。」
「散会。」
众人三三两两往外走。
罗森伯格跟徐峰并肩，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你今天真是给我涨脸！」
「什么意思？」徐峰故作疑惑。
「你小子当球探有些屈才了。」罗森伯格拍他后背，「杰里很看好你，小子。」
徐峰耸了耸肩，没接话。
韦斯特现在欣赏他没用。
大卫·李和路威没真正打出来之前，一切都是纸上谈兵。
万一这两人没打出来，到时候批判声能把他淹没。
但徐峰不担心。
他开着上帝视角，知道这两个人是真有货。
新秀赛季可能会挣扎，但把时间线拉长，时间会替他证明。
...
6月28日。
2005年NBA选秀大会，在纽约麦迪逊广场花园举办。
徐峰没去纽约。
他窝在公寓里，电视开着直播，手里拿瓶啤酒。
大卫·斯特恩上台，开场白之后，选秀正式开始。
手握状元签的雄鹿队选择了安德鲁·博古特。
榜眼签的老鹰选择马文·威廉士。
探花签的爵士选择德隆·威廉士。
克里斯·保罗在首轮第4顺位被纽奥良黄蜂选走。
再往后，湖人在第10顺位选择安德鲁·拜纳姆。
步行者在17顺位选择了丹尼·格兰杰。
直到第19顺位。
斯特恩拆开信封。
「2005年NBA选秀，首轮第19顺位，孟菲斯灰熊队选择，大卫·李，佛罗里达大学。」
徐峰在公寓里吹了声口哨。
成了。
灰熊最终没选瓦里克，摘下大卫·李。
次轮开始后，灰熊花70万从篮网买来43号签，然后用这个签拿下了路易斯·威廉士。
电视画面切到后台，一个穿灰西装的瘦弱年轻人戴上灰熊帽子，笑容腼腆。
徐峰举着啤酒跟电视碰了一下。
「欢迎来到孟菲斯，路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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