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曲线在第三十七分钟处断了。
林觉盯着那个断点看了很久。脑电图的基线在断点前后完全连续，中间那一段却像被人用橡皮精确擦掉，两端又严丝合缝地接在了一起。
「又断了？「苏晚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一杯放在林觉手边，另一杯自己捧着，目光落在屏幕上。
林觉没回头。「第三十七分钟。「
「上次是三十六。「
「嗯。「他把椅子往后推了半米，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受试者换了，设备换了批量，连实验室都换了一间。断点永远卡在三十六到三十八分钟之间。「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算法本身的问题？迁移模型在那个窗口有固有缺陷？「
「换了三套。「林觉说，「神经映射的、量子态扫描的、还有欧盟那套混合架构。底层逻辑完全不同，断点在同一个位置。「他把一份打印日志推到桌上。
纸面上有一段空白，时间戳从直接跳到中间一分二十五秒，什么都没有。
「设备日志也断了。「林觉的声音很平，「删除操作没有来源IP，没有操作帐号，连痕迹都没留下——如果不是时间戳不连续，我们根本不会知道有一分多钟被抹掉了。「
苏晚放下咖啡。「第几次了？「
「第七次。我们组三次，BJ两次，苏黎世一次，波士顿一次。过去四个月，所有在做意识迁移的团队，全部撞上了同样的问题。「
他打开另一块屏幕，加密通信群的聊天记录铺开来。
不同国家、不同机构的研究者用各种语言描述着同一件事：数据消失、设备报废、记忆偏差。东京那个团队最离谱——一夜之间，实验记录全部变成空白，连纸质笔记本上的手写数据都没了，纸页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人写过字。
「他们管这叫'墙'。「林觉说，
「只要实验触及意识迁移、意识上传、或者任何形式的永生破解，就会撞上这堵墙。失败至少还留个数据，这堵墙连数据都不给你。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所有相关实验，一旦越线，就把越线的部分抹掉。「
苏晚的脸色不太好看。「你是说，有什么东西在阻止我们？「
「阻止会留痕迹——断电、封锁、事故。「林觉纠正她
「这个没有。它只是让你永远得不到那个数据，永远跨不过那个门槛，甚至让你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实验设计有问题。如果不是七个团队同时出事，我们到现在还在排查算法。「
他站起来，走到实验室的玻璃墙边。
外面是深夜的研究所走廊，灯一盏盏亮着，空无一人。「我查了过去二十年的相关研究。「林觉背对着苏晚，
「意识迁移、全脑仿真。二十年前曾经很热。然后在某个时间点之后，所有关键实验全部停滞。经费很充足，理论也没碰到瓶颈，就是做不下去。每一个团队都遇到了无法解释的异常，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放弃了。「
他转过身。「没有人把这些异常联系起来。每个团队都以为只有自己遇到了问题。「
苏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自诩在这个领域做了十二年，比林觉还早三年。
她太清楚那些「无法解释的异常「是什么了，她自己的博士课题就是全脑仿真的一个子方向，后来也是因为一连串说不清道不明的设备故障，不了了之。
她最记忆深刻的一次那次实验，仿真运行到第七十二小时，服务器突然冒烟了。IT部门拆开一看，所有零件完好无损，没有任何烧毁的痕迹。
但就是在那一个瞬间，机箱里冒出一股焦糊味，然后机器死了。重启之后，第七十二小时之前的数据全部完好，第七十二小时之后的，一片空白。她当时还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
「那我怎么办？「她问。
林觉没有立刻回答苏晚，只是径直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档。封面是考古研究所的擡头，标题是《西域出土上古竹简及玉简文物——跨学科研究协作申请》。
「两周前，西北考古所在一处先秦遗址里挖出了一批玉简。「林觉把文档放在桌上
「其中有一枚，上面刻的文本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古文本体系。考古所搞不定，找了语言学界，也搞不定。最后找到了我们「林觉停顿了一下，擡头看了一眼苏晚继续说道」因为那枚玉简上的刻痕，经过光谱分析，不是刻上去的，是灼烧痕迹。精确到微米级的灼烧。「
苏晚皱眉。「先秦时代的灼烧精度到微米级？「
「是的，所以我申请了调阅，明天玉简就会到。「
文档翻到第二页。「出土状态也奇怪。陪葬坑最底层，压在几十片腐烂的竹简下面。竹简都腐坏了，玉简却完好无损，连一点土沁都没有。考古所的人说，那不像是埋了两千多年的东西，倒像是昨天刚放进去的。「林觉看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断点，声音很轻。
「意识这条路被堵死了。也许该换一条路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