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意说的对。
她不知道是时凇。
醉酒后的任濯清只是把他当成了某个可以依靠的热源。
这种毫无防备的依赖,如果是在她清醒的时候,根本不可能发生。
徐知意的话是在提醒时凇,他只配在醉意和黑夜里偷这点零星的温存。
但时凇压根不在乎。
只要能抱住任濯清,不论偷来抢来的,他都认。
门在身后合拢,彻底斩断徐知意裹着冷嘲的废话。
时凇没有半步停顿。
名义上的便宜联姻,连成为他绊脚石的资格都没有。
只要怀里的温软还真真切切地贴着他的胸膛,这世上的闲言碎语就全都是废纸。
司机撑开黑伞迎上来。
伞面太小,挡不住乱卷的邪风。
时凇侧过身,宽阔的脊背迎向雨幕,雨滴砸湿了衬衫,布料贴在肩胛骨上,透出肌理分明的冷硬轮廓。
暖风扑面。
时凇坐进后座,把人放在大腿上。
任濯清因为环境的变换瑟缩了下。
本能地寻找最熟悉的热源,鼻尖抵着他解开两颗扣子的衣领,脸颊粘贴颈侧。
葡萄果酒的甜腻气息混着女人身上特有的干净味道,一丝不落地钻进时凇的鼻子。
男人垂下头,下巴压住她的发顶。
一只手穿过长发,掌心扣住后脑,另一只手箍紧腰肢。
六年的空白。
弱肉强食,生吞活剥。
这是时家的生存法则。
在海外的那些年,他在不见血的谈判桌上碾碎过多少对手,将家族实权一点点生剜下来攥进自己手里,靠的是不死不休的狠劲。
当年他处心积虑把她骗到网里,如今这张网只会更加紧密牢固。
通过后视镜钉在前排,沉闷的声音在狭窄封闭的车厢里回荡,"还没查到姓祁的?
开给你们这么多任务资,都是来吃白饭的?"
温栀头压得不能再低,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车窗外雨水连成模糊的白线,砸在玻璃上,发出声响。
暖气开到了最大。
恒温系统将湿冷一点点抽干,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任濯清陷在宽大的西装外套里。
脸颊从时凇颈窝处滑落,贴在胸膛上,手从布料底下伸出来,无意识地攥住他的衬衫,布料被捏出道褶皱。
她睡得很熟,呼吸沉稳绵长。
掺杂着葡萄甜味的果酒香气,在狭窄封闭的空间里不断发酵。
时凇垂着眼,背脊地抵着真皮座椅,攥着他衣襟的手不大,指甲圆润干净。
他一点都不敢动。
如果时间可以折叠,如果她现在是清醒状态。
这只手绝不会主动攥紧他的衣领,而是毫不留情地推开。
他们之间,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车轮碾过高架桥的减速带,传来轻微颠簸。
时凇收拢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一些。下巴抵着发顶,记忆的闸门于果酒的甜腻中轰然推开。
很多年以前的临大。
九月初秋,暑气还没有完全消散。
梧桐树叶依然绿得晃眼。
那时候,整个学校的论坛都在疯传,金融系大一进了个不得了的新生。
清冷漂亮,把她描绘得神乎其神。
时凇对这种无聊的八卦向来嗤之以鼻。
在他的认知里,美丽如果不能转化为手里的筹码,就只是一具毫无价值的皮囊。
对一些刻意凑上来的人,他从来都只有居高临下的审视。
那天下午,空气闷热,像个巨大蒸笼。
沈稚易那个懒到了骨子里的家伙,不知道抽了什么风,破天荒地答应了篮球校队的邀请,去打一场毫无营养的友谊赛。
对手好巧不巧,还是徐知意的学校。
体育馆里的老旧排风扇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场馆里混杂着汗水,塑料地板的橡胶味和人群的喧闹声。
比赛才打了一节。
沈稚易在盖了对方一个火锅后,直接把篮球扔给裁判,扯过脖子上的毛巾擦把脸,头也不回地往回离开。
带队教练在后面喊破嗓子,也只当是没听见。
时凇坐在观众席的最高处,瞧着他的背影,觉得无聊透顶。起身顺着看台的台阶往下走,跟着离开了。
球员信道尽头,连接着体育馆的后勤储物间。
光线在这里产生了断层。
阳光通过高处的窄窗投射下来,空气里的浮尘在光柱里无声翻滚。
时凇停下脚步。
光柱的中央,站着一个女孩。
大号的志愿者红色马甲,正弯着腰清点地上堆成小山的矿泉水。
长发随意扎起,因为搬运的动作,碎发散落在白皙后颈上。
听见脚步声,她直起身,转过头。
水汪汪的杏眼,瞳仁黑得纯粹,眼皮泛着淡淡的红,不需要任何刻意的打扮,只站在那里,就将周围一切杂乱的背景剥离。
时凇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
胸腔里的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一拍,紧接着开始以一种陌生失控的频率疯狂跳动。
耳边的噪音,全都在那一秒抽成真空。
画面褪成黑白,只有光里的她,带着鲜活的色彩,直挺挺地撞进时凇的视线。
撞碎引以为傲的理智,砸穿底线。
在此之前,时凇坚信一见钟情不过是人类为了包装见色起意而编造的遮羞布。
但在看到任濯清的第一眼,他知道自己完了。
谈恋爱的那几年,是他这辈子少有的幸福时光。
收起所有的刺和棱角,把满腹的算计和阴暗死死地压在最深处。
在任濯清面前,他只是时凇。
任濯清的男朋友。
没有复杂的利益置换,没有联姻的考量,父亲的监视,母亲的戒尺在跟任濯清生活一起的时光中烟消云散。
任濯清喜欢吃甜食,却又吃不了太甜,每次他买来小蛋糕,她总是会先用叉子挑一点点奶油,像只试探的小仓鼠。
一点点一点点珍惜的吃。
任濯清,他漫长而扭曲的生命里,唯一能够握住的。
独属于他自己,贪婪地汲取着她给的温度,织下一张名为「爱」的网,小心翼翼地圈在领地里。
他珍惜的宝藏。
可时凇现在不知道该怎么样面对她了,好像在任濯清面前自己做什么都是错的,明明在外多年的打拼,已经让他学会了如何隐忍不发,一击致命。
可再次见到她的那一刻,那一秒,时凇还是克制不住上前,举止言语撕破她冷淡的面孔。
对,就是这样,委屈愤怒不甘心,全都冲着我释放出来,不要压抑在心里,不要对我没有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