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首尔，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
李暄从新林洞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
冠岳山的轮廓隐在暮色里，山风顺着坡道灌下来，钻进他的衣领。
他把手揣进大衣的口袋，沿着沙罗水街往地铁站方向走。两边的路灯光线昏黄，照在光秃秃的树枝上。
这条街他走了快半年了。从去年八月入学到现在，每天往返于学校和新林洞的公寓之间。
路过公寓门口那家连锁便利店，他拐进去买了一瓶香蕉牛奶。收银台的大妈认识他，用韩语问了一句「今天下课晚啊」，李暄笑着点了下头，用已经说得比较流利的韩语回了一句「네，오늘수업이좀길었어요」（嗯，今天课有点长）。
在韩国待了半年，通过每天使用再加上认真学习，李暄的韩语已经完全能满足日常交流需求。
虽然在专业方面的韩语还是有些力有不逮，但好在他读的是金融系国际项目，大部分课程用英语授课，英语还是比韩语好理解多了。
地铁二号线，即便是寒假期间，首尔大学入口站里依旧挤满了回家的学生和下班的白领。
李暄挤上车，抓住吊环，衣兜内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打开一看，是沈知恩发来的消息：「到哪了？我已经在店里了。」
迅速回复了一个「马上到！」，然后李暄就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沈知恩是他在首尔大学认识的中国留学生学姐，比他大两届，读经营学。
两人是去年电竞社招新的时候碰上的。
当时李暄刚进社没多久，正在跟人打Solo，一边操作，一边偶尔用两句中文小声BB对手，而沈知恩是来帮朋友递交入社申请的。
她交完申请，路过时见电脑前面围着一堆人，就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等李暄Solo完，她凑过去说了一句「你刀妹玩得真不错」。
当然，是用中文说的。
两人老乡见老乡，又都喜欢英雄联盟电竞，就加上了好友，后面聊着聊着就慢慢熟络了起来，当然，两人的颜值也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沈知恩是吉林人，来韩国三年了，别的不说，韩语比他好一大截。
李暄的韩语能有现在的水平，也离不开她的帮助。
约的店在新林洞一条小巷里，是一家烤肉店，招牌上写着「착한돼지」（善良的猪）。
李暄推门进去，热气混着烤肉的香味扑面而来。店里不大，七八张桌子，坐满了人，大部分是附近的大学生。
沈知恩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已经摆了一盘五花肉和一盘牛肋条，她正在用夹子翻肉。
「来了？」她擡头看了他一眼，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白净的脸上被炭火的热气烤得微微发红，「坐，肉刚上。」
李暄在她对面坐下，把外套脱了放进桌边装外套的竹篮里盖上，「呼，差点迟到了。」
「你今天什么情况，平时你都是那种喜欢比约好的时间早到不少的人。」她把一块烤好的肉夹到他盘子里，「趁热吃。」
李暄也没客气，夹起一块五花肉蘸了酱，用生菜包着，一口塞进嘴里。炭火烤过的肉带着焦香，油脂在嘴里化开，热乎乎的，把外面的寒气一下子驱散了。
「今天还真有点特别情况。」李暄咽下了肉，把今天下午收到两份邀约的事说了出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还是不去了吧。」
说实话，李暄当时看到两份邀约的时候，心里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从2017年开始接触英雄联盟，他在英雄联盟征战了三年，从国服到韩服，从青铜打到钻石，直到一年前的那场变故后，他才爬到了最强王者。
高中那会儿，他每次周末放学回家就是开电脑排位，他爸骂过他无数次，说他不务正业。
但他成绩一直没落下，后来也成功考去了首尔大学，当然，家里也确实出了不少力。
到了首尔大学之后，刚刚开始社团招新，他就因为对电竞的热爱，加入了电竞社，凭借自己的实力成为首尔大学校队的一员。
首尔大学虽然被韩国民众公认为韩国的最高学府，但首尔大学的电竞社在韩国大学圈里真的不强，偶尔能跟其他大学的校队约几把训练赛，都是输多赢少。
李暄加入后，在2019年的高校对抗赛中，首尔大学校队终于创造了新的历史，进入八强。
当然，也只能止步于此了，毕竟你很难指望一个上单位的王者能带着四个钻石在BO5中打赢五个大师。
「你家里人知道吗？」沈知恩问。
李暄摇了摇头。「没跟他们说。」
「为什么不说？」
「说了我爸肯定不同意。」他拿起饮料喝了一口，「我爸觉得打游戏就是不务正业，来首尔大学读金融系，毕业了回去接班，这才是他给我安排的路。」
沈知恩没接话，又往烤盘上放了几片肉。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油滴下去窜起一小簇火苗。
「而且也只是二队或者一队替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打上一队首发啊。还有，申请休学也很麻……」
「但是你确实想去，对吧？」她打断了他的话。
李暄看着烤盘上卷曲的肉片，陷入了沉默。
想去吗？当然想。哪个打英雄联盟的年轻人没幻想过去打职业？
自己站在台上，头顶的灯光打下来，在打出一波亮眼的操作后，全场观众都在高喊你的ID，光是想像一下就让人头皮发麻。
更何况，他还获得了一份来自上天的馈赠。
「我就是……」他开口，又停住了，想了想才继续说，「就是有一种预感，如果不试试的话，以后肯定会后悔。」
沈知恩笑了一下，把烤好的肉夹到他碗里，「那就去试试呗。」
「说得轻巧。」
「不然呢？」她看着他，「你现在才十九岁，就算试了不行，回来接着读书也不晚。但你如果现在不去，以后工作了、结婚了、有了孩子，再想起来这件事，你确定你不会半夜睡不着？」
李暄被她说得一愣，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都会说话，是你以前没认真听。」
沈知恩本来就有点微红的脸又红了几分，她端起饮料：「来，喝一个。我肯定支持你的决定。」
两个人边吃边聊，聊了些校园琐事。沈知恩说她这学期有一门课期末论文需要重新修改，导师催得紧；李暄说金融数学的教授讲课太快，他笔记根本跟不上。
烤盘上的肉已经快吃完了，沈知恩又叫了一份肉，外加一份泡菜汤。
店里的电视还在播新闻，屏幕下方滚过一行字幕——李暄瞥了一眼，好像是关于什么公司融资的新闻，他没细看，转回头继续吃肉。
窗外的首尔还是冷。一月的风沿着新林洞的坡道灌进来，把路边的枯叶卷起来又放下。店里的热气扑在玻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李暄用手擦掉窗上的雾气，向外面看去。
路灯昏黄，街上行人匆匆，裹着大衣缩着脖子往前走。有人拖着行李箱，大概是刚下飞机的大学生；有人牵着狗，慢悠悠地溜达；还有几个穿着休闲装的高中生，手里拿着奶茶，叽叽喳喳地说笑着。
这座城市每天都有人来，有人走。有人为了读书，有人为了工作，有人为了追梦。
李暄收回目光，又夹了一块烤好的肉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那就去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