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旧城项目部的灯全亮了。
归水井施工区被蓝色围挡圈在老街尽头。围挡外贴着崭新的效果图:青石步道,仿古灯笼,祈福水台,穿汉服的游客站在井边投币许愿。图上的旧城干净、明亮、热闹,像从没住过真正的人。
而现在,围挡内全是泥水。
两台探照灯照着井口,雨丝在光里斜斜落下。警戒线拉了三层,保安、施工队、项目部的人挤在临时板房前,个个脸色发白。有人低声打电话,有人抽烟,有人盯着归水井方向,像怕里面爬出什么东西。
陆沉三人没有走正门。
林抱朴带他们绕到施工区西侧,撬开一块松动围挡,从堆放水泥管的地方钻进去。
“旧城项目部以前是水利站仓库。”林抱朴压低声音,“西边排水沟连着老防空洞,东边通无灯巷。真出事,别往门口跑,门口人越多越容易被堵死。”
许照微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不来?”
“我来监督你们别送死。”
“区别大吗?”
“死法不一样。”
陆沉没有参与两人的交锋。
他看着归水井。
井的位置已经和记忆里不同。原本青石井沿被拆开,只剩一个用钢架围住的黑洞,洞口盖着半张防坠网,旁边堆着编号石块。井周围的地面被挖开,露出旧砖和更深处的夯土层。
雨落进井里,没有回声。
那黑洞不像井,更像一张正在等人说话的嘴。
黑马灯在陆沉手里很沉。
从进入施工区开始,灯罩内壁就不断起雾,又不断散开,像有什么话想写,却被周围混乱的人声冲碎。
许照微拿出手机,调出临时通行证。
“失踪工人叫周大勇,四十六岁,清运队临时工。档案馆值班室说,项目部本来不想报警,准备先自己找人。”
陆沉问:“为什么?”
“明天上午有媒体探场。旧城更新是市里重点项目,清场仪式不能出事故。”
林抱朴冷笑。
“死人等媒体走了再死,比较符合流程。”
他们绕过一排围挡,接近临时板房。
板房里传来争吵声。
“监控坏了就是坏了,你问我有什么用?这雨这么大,线路进水很正常!”
“人是在你们施工区不见的,最后画面也是井边。现在家属还不知道,等天亮了怎么交代?”
“韩警官,我们已经在配合了。但项目现场有文保材料,不能随便封。温顾问马上到,他会协调。”
陆沉听见“韩警官”三个字,脚步慢了一下。
许照微低声说:“韩麒,刑侦支队的。旧城这几年几起失踪案都是他跟的。”
“他知道归水井?”
“他只信证据。”
林抱朴小声补了一句:“这种人最麻烦,也最有用。”
板房门被推开,一个高个男人走了出来。
他三十出头,短发,黑色雨衣敞着,里面是深色衬衫。眉骨很硬,眼下有熬夜的青影,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袋里装着一只湿透的手套。
韩麒刚出门,就看见了许照微。
“你怎么在这?”
许照微举起通行证。
“档案馆协查旧城水利资料。”
韩麒看向陆沉和林抱朴。
“他们也是档案馆的?”
林抱朴立刻说:“我是司机。”
陆沉:“我是修照片的。”
韩麒的目光在陆沉脸上停了一下。
“陆沉?”
铜钱忽然在陆沉左腕轻轻一响。
一下。
陆沉没有应。
韩麒皱眉。
“问你话。”
铜钱第二次响。
林抱朴脸色微变,往前半步,挡在两人之间。
“韩警官,他今晚嗓子不舒服。”
韩麒看傻子一样看他。
许照微反应很快。
“他就是陆沉。回春铺的旧物修复师,我找他来辨认井沿刻字。”
铜钱没有响第三声。
陆沉心里微松。
原来由别人代答,不算他自己应名。
但铜钱响了两声,说明这里已经不干净。韩麒刚才那一句,未必全是他自己在问。
韩麒盯着陆沉的左腕。
“你受伤了?”
绷带下的青黑指印被袖口遮住大半。
陆沉终于开口,但避开了自己的名字。
“被旧木料划的。”
韩麒没有继续追问。
“既然来了,就帮忙看看。失踪工人最后接触过一块井沿石,上面有字。项目部的人说是文保材料,谁也不让动。”
林抱朴低声骂道:“怕什么来什么。”
韩麒没有立刻让人翻石头。他先让工作人员退到棚外,把证物袋封口和发现时间重新确认了一遍,才带他们走向堆放井沿石的棚子。
棚子用彩条布临时搭着,里面摆着十二块青石。每块石头都贴了编号标签,从 G-17-01 到 G-17-12。石面被雨水冲得发亮,旧刻痕里积着黑泥。
陆沉一眼扫过去。
少了一块。
G-17-00 不在。
许照微也发现了。
她问项目部工作人员:“清单上的 G-17-00 呢?”
工作人员脸色不太自然。
“那块不是井沿石,是杂石,下午温顾问让人先送去库房了。”
“哪个库房?”
“我不清楚。”
韩麒看向工作人员。
“你刚才没说少了一块。”
“韩警官,那块真不是文保登记的正式构件。再说现在失踪的是人,不是石头。”
“人最后碰的是哪块?”
工作人员指向最里面一块青石。
编号 G-17-07。
石头旁边有一只安全帽,一只手套,还有半截断掉的红线。
陆沉蹲下身。
安全帽里积了一点水,水面浮着细小纸灰。手套掌心破了一个洞,破口边缘不是被机械割裂,而像被什么粗糙绳索硬生生磨穿。
他再看那块青石。
石面上刻着很多旧字,大多已经模糊。最清楚的是一行后刻的游客留言:某某到此一游。再往下,靠近内沿的位置,有一道很浅的刻痕。
不是名字。
像半个“沈”字。
陆沉刚伸手,黑马灯忽然在他脚边轻轻一震。
灯罩起雾。
“别摸。”
陆沉停住。
韩麒注意到他的动作。
“发现什么?”
陆沉说:“这块石头不对。”
“怎么不对?”
“太干净。”
韩麒皱眉。
陆沉指着十二块青石。
“井沿石常年受水汽、手摸、香灰、泥垢侵蚀,刻痕里会积不同层次的污渍。其他石头都有老垢,只有这块内沿被人新洗过。”
许照微补充:“G-17-07 可能被当成替换件,真正有第一道刻名的 G-17-00 已经被转移。”
韩麒看向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额头冒汗。
“这个我真不知道。清洗都是外包队做的。”
陆沉拿出随身带的棉签,在石面浅痕旁边轻轻擦了一下。
棉签头发黑。
不是泥。
是老香灰混着井底淤泥。
棉签刚离开石面,棚外忽然有人惊叫。
“监控恢复了!”
众人立刻赶往板房。
板房里,一台监控电脑正在播放最后画面。
画面时间是凌晨零点五十九分。
周大勇穿着反光背心,独自站在归水井边。他像是听见了什么,低头往井里看。
雨很大,监控没有声音。
但所有人都能看见,他的嘴在动。
第一次,他摇头。
第二次,他后退。
第三次,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僵硬,像有人从脸皮后面把嘴角往上提。
然后,周大勇抬起右手,对着井口挥了挥。
他的嘴型清清楚楚。
“我在。”
下一秒,监控画面闪了一下。
周大勇还站在井边。
但井口旁边,多了一个小女孩。
红色小皮鞋,蓝色校服裤,白得像瓷的脸。
陆沉瞳孔微缩。
白瓷。
画面里,白瓷伸手拉住周大勇的衣角,似乎想把他往后拽。
周大勇却低头看她。
他的嘴继续动。
这一次,嘴型变成了三个字。
“陆沉呢?”
铜钱在陆沉腕上猛地响了一声。
板房里的灯同时闪烁。
韩麒回头看向陆沉。
“他在找你?”
第二声铜钱响起。
陆沉盯着监控屏幕,没有回答。
画面里的周大勇缓缓转头。
隔着监控,隔着雨夜,隔着已经过去的二十四分钟,他看向摄像头。
他的眼睛完全是黑的。
嘴唇一开一合。
这一次,板房里所有人都听见了声音。
那声音从电脑音箱里钻出来,湿冷,空洞,带着井底回音。
“陆沉。”
“你在吗?”
第三声铜钱响起。
啪。
陆沉左腕上的红线断了。
黑马灯无火自燃。
青光照亮板房的一瞬间,监控屏幕里的周大勇消失了。
白瓷还站在井边。
她抬起头,像终于看见了屏幕外的陆沉。
小女孩满脸是泪,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陆沉读出了她的口型。
“不要来。”
下一秒,归水井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防坠网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