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出差,回来时后面跟了个两个轮子的怪物。
我:“姐,你看,爸被妖怪绑架了!”
姐姐:“什么妖怪,那是自行车。”
我:“保护姐姐天经地义,妖怪我去征服。”
姐姐:“起开,臭小孩儿。”
得到这样的回复,还没摸到自行车轱辘的我被我老爸灰溜溜地拧着耳朵拽走了。无一例外,爸开启了祖传的杨氏说教:“那自行车放那儿你姐最多也就骑两年,那你姐上大学了还不都是你骑,孔融让梨你让车,自古中华民族传统美德,它就讲究一个啥?传承!那自行车它虽说是个现代的洋玩意儿但人好端端叫我给从国外端回来了就必须遵守咱本国的规矩你说是不是……”
我一直点头,感觉头快从脖子上颠掉下来了,万幸大妖怪可算把救星姐姐给载回来了。
“夸”一下的,我飞一般从书房冲出来,非常殷勤地把纸巾递过去“姐,骑车累了吧,给,擦擦汗。”
姐姐:“就一张?”
过了两年,姐姐真的上大学了。神采飞扬的我骑着姐姐骑过的自行车满街转,认识的不认识的挨个儿地打招呼。
姐姐大二开学,我主动揽下了送她到火车站的活儿,神气地拍拍车座子:“姐,上车。”
半路上,我对姐说:“你这可得坐稳了,我这车技跟你比也好不到哪儿去。”
姐姐:“瞎说,明明是你学车不精,非要自己练,不要我教……”
我:“你看这跑出去上了大学就是不如咱家里的单纯,咱爸说这叫‘传承’,这车传承了车技也得传承。”
姐二话不说,一脚把我踹下车去,自己骑到火车站,留下我自己一个连滚带爬走到火车站在火车晃晃悠悠的蒸汽中把没人要的自行车踉踉跄跄骑走,那可是我接下来好几年的交通工具。
“传承啊,不是这样的。爸爸你快来道歉!”注视着火车驶离的背影,我在心里大喊。
四年后的暑假,姐姐抱着爸爸花重金买来的都可以在我们家当佛供着了的笔记本电脑双手托腮,目不转睛地盯着满屏灰色头像的电脑屏幕发呆,对方备注是“小帅”,个签:没人要吗?找小帅;头像:一只粉耗子。
我悄无声息走到姐姐身后,指着电脑屏幕:“姐,那是姐夫吗?”
姐姐:“不是。”
我:“看起来你挺遭人嫌弃,爸就这样,咱妈可嫌弃他了,这点咱不传承。不过没关系的姐,还有我呢,我不嫌弃你,快来,我的暑假作业就差五本了。”
姐姐转过来拍拍我的肩,一下过后手没伸出去又缩回来:“你这身高是传承了,跟你姐一样,一米六五不到,班里头还坐第一排吧,别问为什么,姐当年跟老师谈了半天坐了三年的第二排。唉,姐失业了,以后可能供不起你了,你的暑假作业还是自己写吧。”
又是两年,姐姐还是没找到工作,她出嫁了。
男方用二十万的彩礼和一辆比亚迪带走了25岁的姐姐。我背着姐姐迈出我家楼下的门槛和楼前巷子的石墩,为姐姐打着红伞一路送上后视镜系着粉红蝴蝶结的比亚迪副驾驶,姐夫红色的领带,西装笔挺,用爸爸的话说“是个大人物”,妈妈红着眼眶嚷嚷着回门要准备的菜。
回门前一个晚上姐姐医院检查出怀了小外甥,回门的时候我们家的门槛蹭点了姐夫的皮鞋跟,爸爸笑哈哈地说“好兆头,看来我是得抱上大外孙子了嘞。”妈妈早早张罗好一桌子饭菜,这一顿,我比平时吃的都好。
姐姐让我向姐夫要“改口费”,我不太好意思直接要:“要什么改口费,不一直喊的‘姐夫’嘛,再说,我是那样人吗”,然后装模作样拍拍姐夫肩膀,“哥,玩游戏吗,咱加个微信呗。”
没来得及改备注,就被头像吸引住了:一只粉耗子,我脱口而出:“小帅!”这次不是来回跳动的灰色头像,“粉色的米老鼠”很安静,仿佛人畜无害的样子让我感到敬意,但我不认为它很安全。
婚后的第九个月零26天,小外甥女出生了,水灵活泼,就是睁不开眼,妈妈请来了巷子里算命的老道,人称“朱八仙”,朱八仙闭上眼睛,捻了半袋子面粉,口中念念有词,随后猛一下子睁开眼睛,告诉妈妈“我已念了法咒在此女身上,七日之后必得应验。”妈妈付给朱八仙两百五十元钱,恭恭敬敬把老道送走了。
七天过后,小外甥女果然醒了,我当时想着:“这老道真有两下子,平时倒没看出来,世上一大医学奇迹竟叫他给破解了,果然‘高手在民间’。”
小外甥女满月宴,两家人坐一块儿吃席,姐夫的妈妈突然站起来说:“我这孙女这病多亏了亲家帮忙,不懂是遗传还是就这样儿,我家不孝子打小就这样,当时可是两个多月都没睁开眼,但也是老天眷顾想让咱们两家相遇,这小子到第七十四天的时候自己就把眼睛睁开来了,医生还说呢‘这孩子好着呢’。”
那时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举着还黏着米粒的铁筷子大喊:“我知道了,这就是‘传承’,爸爸经常说‘一家人,讲究的流失一个‘传承,中华民族传统美德运用到此处那敢情是姐姐和姐夫的福气。”刚还想举杯继续说些什么,爸爸赶紧在桌底下踢了我两脚,姐姐的高跟鞋更是威力十足,连续开炮,吓得我赶紧住嘴抱紧脚吃饭。
小外甥女一百天,娘家兴给红包,本应该喜庆的日子,姐夫怀里的小外甥女张着两只肉乎乎的小胳膊,伸手借红包往姐夫怀里塞,小腿都快蹬出了姐夫的手臂,银铃一样的笑声一刻不停,另一边沙发上,妈妈正跟姐姐咬着耳朵。我飞奔过去,想知道谈话内容,可没料到被轰了出去,我被妈妈拖在地上拥挤挣扎,大声叫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啊,一盆花连盆端走,连我都避讳着呜呜……”
小外甥女百天,宴席上姐夫的演讲铿锵有力,抑扬顿挫,讲到初为人父的惊喜时掷地有声,扭着脖子转了半天的我此刻正焦急寻找着姐姐的身影———姐姐不见了!把这个惊天大秘密告诉爸妈,只听他们淡淡回了一句:“你姐带孩子累了,在家歇歇。”
我急不可耐奔到姐姐新家,敲门时故作镇定,反应了会儿发现没有动静,只好开始“哐哐”撞门,最后脚都用上了也没人回应,一种颓废的感觉侵袭着我,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后年人急匆匆按着汽车喇叭,车上标识像极我家以前刷马桶用的粪叉子,我下意识以为是底盘子高的天生优越感,这是姐夫的比亚迪怎么也传承不过来的优点,除非它变异了,但最好不要,因为听爸爸说中华民族传统的传承向来是有特色的,而“百毒不侵”向来是最好的诠释。单元门前的树叶子窸窸窣窣,姐姐新房门口台阶的地面凉凉的,仿佛太阳透过树叶投射下一层霜,脑海中许多画面被一帧帧放慢,用力绞痛着我,岁月流转,光阴逆流。
“喂,武大郎,烧饼留下再跑啊。”背着烧饼奋力在前面跑的我硬是拖着瘦小的身体护住怀里的没卖出去的一大袋烧饼,挣扎着不肯松开一根手指头,哪怕鼻青脸肿。这时候姐姐总能化身正义的使者出来大义灭亲逮着对我一顿好打,吓得我扔掉烧饼抱头鼠窜,随即对“追杀”我的人一阵鞠躬抱拳,然后登上自行车拽着烧饼袋子一溜烟儿消失在巷子尽头,回家后跟我解释她武松的身份和我“武大郎”称号的来历一次证明他们的做法虽有问题但话语表达是“绝没问题”:“卖烧饼的不一定是武大郎,但个儿矮又卖烧饼的一定是武大郎无疑。”不出其然,当晚,我又被逼倒灌了一整箱带渣的“姐姐牌”自制牛奶,还一边对我嘟囔着:“笨鸟先飞,你,堂堂初中生,一米五四的个儿,长大没人要不说,再两年可没有武松出来救你,你自个儿挨着吧你。”
我: “姐,为什么武松不来救我啊?”
姐姐一板栗子敲我头上:“书都读哪儿去了,当然是打虎有功到大城市做官儿了呗。”
我:“那武大郎呢?”
姐姐:“卖烧饼。对了,还娶了潘金莲。”
我:“潘金莲是谁?”
姐姐:“一个丑八怪。”
我:“为什么不是再三年武松再做官?”
又是一暴栗:“你姐没那么差,至少我的作业不用别人帮我完成———”
呜呜我吓得赶紧补作业去:“为什么写完的作业不能传承而身高可以?‘复制’和‘传承’不应该是一个道理吗?”随后身后两只拖鞋相继飞出,精准击中,毫不失误,几乎从不失手。
回忆慢放,连成一幅画,不断被身后接连不断的汽笛声打破,可是污渍浸泡在画上并不会使一幅完整的画毁坏,毁坏它的是岁月的车轮无声碾过的胎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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