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城废墟的烟尘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压在离地三尺的位置。暴雨悬停在半空，水珠内部折射出幽绿色的魔焰光泽。
林尘的胃部一阵痉挛，喉管里涌上的血沫被他生生咽了下去。右臂的肌肉纤维已经断了七成，白森森的骨茬刺破了皮肤，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他太熟悉这股气息了。
三千年前，十万剑修镇守深渊之门，背后捅来那把淬了陨神毒的短剑，就是带着这种令人作呕的阴冷味道。
“九霄天剑宗，第七代掌教，李长庚。”
林尘干裂的嘴唇碰撞，吐出一个在当今大夏修仙界足以让无数人顶礼膜拜的名字。
废墟深处传来一声轻咦。
声音不大，却直接在林尘的识海中炸开。震得那卷《十万剑修英灵录》哗啦啦作响。
“你这只蝼蚁，倒是有点见识。”
那双流转着魔焰的眼睛缓缓拉近。这不是真身，而是一道跨越了无尽虚空投射过来的神念虚影。
周围的青石板在这股无形的重压下寸寸龟裂。远处几个还没死透的深渊劣魔，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坚硬的甲壳直接被压成了纸片，暗红色的体液溅了一地。
林尘的脑子转得极快。
李长庚本尊如果还在人族疆域，绝不敢公然释放深渊魔焰。大夏军部那几个老不死虽然废，但对深渊气息的嗅觉比狗还灵。这老东西现在大概率躲在深渊某层，或者某个两界夹缝的秘境里。
跨界投射神念，威力十不存一。最多只有法相境初期的压迫感。
但对现在的林尘来说，法相境的一根手指，也能把他碾成肉泥。
必须找个破局点。
林尘的视线越过泥水，落在王骁那具干瘪尸体旁边的血色罗盘残骸上。刚才王骁头颅里的玉简碎裂，散发出的那缕天道气息还没有完全消散。
天道气息，专克深渊魔焰。
只要能把这缕气息引到识海里，刺激那座最高级别的墓碑......
“见识？”
林尘扯了扯嘴角，扯动了脸上的血痂。
“当年你跪在剑冢外面三天三夜，磕头磕得头破血流，只求我指点你两句太上忘情剑的时候，可没敢叫我蝼蚁。”
半空中的那双眼睛骤然收缩。
周围悬停的雨滴在这一刻瞬间气化，白色的水蒸气发出刺耳的嘶鸣。
“你是谁？！”
李长庚的声音失去了刚才的高高在上，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惊疑不定。
“十方俱灭剑阵......那是大夏第一剑团的绝密阵法。当年那十万人已经死绝了，连神魂都被本座亲手抽干填了阵眼！！你一个连淬体境都没圆满的废物，怎么可能召唤出他们的英灵？！”
林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手指微微勾动。指甲在泥水底下的青石板上划出几道凌乱的痕迹。那是极其简陋的牵引阵纹。
他需要时间。哪怕只有十个呼吸。只要把那缕天道气息抽进识海，就能勉强激活第一座墓碑的被动护体剑气。
“死绝了？”
林尘抬起头，直视那双魔焰翻滚的眼睛。
“你以为把他们的血肉献祭给深渊渊皇，换来你突破渡劫境的契机，这笔账就算平了？”
李长庚的瞳孔剧烈震颤。
这件隐秘，整个诸天万界只有三个人知晓。渊皇、他自己，还有那个被他亲手背刺，坠入无尽深渊的......
“不可能！！”
李长庚失控的咆哮声撕裂了云层。
“你早就神魂俱灭了！！连本命飞剑都被渊皇折断，你拿什么活下来？装神弄鬼的东西，给本座死！！”
一只由纯粹魔焰凝聚的巨手从天而降。
这只手掌比刚才王骁的血色巨手恐怖百倍。掌心纹理中流转着毁灭性的空间法则，所过之处，镇渊关的黑曜石建筑连粉末都没剩下，直接被抹除。
老张头躲在远处的深坑里，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被这股威压死死按进泥土里，七窍同时喷出黑血，当场昏死过去。
林尘站在原地，连躲避的动作都没有。
不是不想躲，是周围的空间已经被法相境的法则彻底锁死。他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真空环境导致他体表的毛细血管大面积破裂，整个人瞬间变成了一个血人。
但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哪怕一丁点的恐惧。
“背着光活了三千年，真以为自己能变成太阳？”
林尘在心里冷笑。
就在魔焰巨手距离他头顶不足三尺的瞬间。
左手食指磨破，鲜血混入阵纹。王骁残存的真气作为引子，将半空中那缕即将消散的天道气息强行扯入了林尘的眉心。
“嗡——”
一声极其清脆的剑鸣，从林尘的识海最深处响起。
不是那十名老兵的低阶墓碑。
而是位于剑冢正中央，那座高耸入云、缠绕着无数条天道锁链的巨大剑碑。
大夏第一剑团，副团长，陈锋。
李长庚这老狗虽然投靠了深渊，但骨子里还是个修仙者。他最怕的，就是天道反噬。
林尘将那缕天道气息强行牵引到陈锋的墓碑上。
沉睡了三千年的高阶剑意，在天道气息的刺激下，本能的爆发出了一次护主的反击。
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透明剑气，顺着林尘的眉心激射而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透明剑气撞上魔焰巨手的瞬间，巨手就像是被抽干了骨架的烂泥，无声无息的溃散开来。
不仅如此。
剑气逆流而上，直接斩断了李长庚跨界投射神念的那条空间通道。
“啊——！！”
半空中那双眼睛发出凄厉的惨叫。魔焰熄灭，空间通道崩塌，虚影彻底消散。
只留下一句充满怨毒和恐惧的嘶吼在半空回荡。
“林尘......真的是你！！你等着......本座一定会找到你......”
一切归于平静。
暴雨重新砸落下来。
林尘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泥水里。
陈锋那道剑意虽然斩退了李长庚的神念，但也彻底抽干了林尘体内最后一丁点生机。他现在的肉身，就像是一个到处漏风的破布口袋。
视线开始模糊。
但他清楚现在还不能睡。
镇渊关外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内城传送阵那边的守军肯定已经察觉了。最多半柱香的时间，大夏军部的督查使就会抵达现场。
如果让他们看到王骁的死状，再查出自己一个补给兵身上的异常，那就不是被当成深渊奸细处死那么简单了，大概率会被切片搜魂。
林尘咬破舌尖，用剧痛刺激神经，强撑着站了起来。
他拖着断裂的右臂，一步步挪到王骁的尸体旁。
血色罗盘已经彻底报废，但他还是把那几块带有九霄天剑宗印记的残片收进了怀里。这是以后清算那群杂碎的铁证。
接着，他在王骁干瘪的腰间摸索了一下，扯下了一个灰扑扑的储物袋。
王骁是玄丹境后期的前线指挥官，身家绝对丰厚。林尘现在最缺的就是重铸肉身的资源。
神识探入储物袋。
林尘愣住了。
里面没有堆积如山的灵石，也没有高阶法宝。
只有几瓶用来续命的低阶气血丹，以及......厚厚一沓密信。
林尘抽出一封密信，捏碎上面的封印，展开扫了一眼。
信上的字迹很潦草，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命令口吻。
“甲字七号试验体已送达镇渊关第七防区。切记，此子先天经脉萎缩，乃绝佳的‘剑傀’容器。待其满十八岁骨骼定型之日，立刻启动血煞引灵阵，将其精血连同十万守军一同献祭，提炼‘先天剑胚’送回宗门。”
落款是一朵九瓣金莲。
林尘的呼吸停滞了半拍。
试验体？剑傀容器？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具布满裂纹、孱弱不堪的身体。
原主根本不是什么运气不好被抓壮丁的底层流民。
他从一开始，就是九霄天剑宗圈养在镇渊关的一头待宰的猪！！
难怪这具身体明明先天经脉萎缩，却能完美承载《十万剑修英灵录》里的上古剑意。
因为这副躯壳，本身就是被人用歹毒秘法，硬生生改造成用来容纳高阶剑意的“容器”！
王骁发动血煞引灵阵，不仅是为了自己突破神海境，更是为了完成九霄天剑宗交代的任务——提取这具身体里的“先天剑胚”。
“好手段。”
林尘捏紧了手里的密信，纸张化作齑粉。
“借大夏军部的地盘，养你们九霄天剑宗的蛊。连我都差点被你们骗过去了。”
这具身体的年龄，刚好十八岁。
今晚，就是他们定好的收割之日。如果不是自己意外重生过来，原主现在已经被炼成了一块没有意识的剑胚，送上了九霄天剑宗的案头。
林尘把剩下的密信全部塞进怀里。
就在这时。
夜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三艘长达百丈的黑色灵舟撕裂云层，悬停在镇渊关外城的上空。灵舟的船首，飘扬着一面绣着金龙的血色大旗。
大夏军部，巡天督查司。
灵舟上，数十道强悍无匹的神识如同探照灯一般，疯狂扫过下方的废墟。每一道神识的主人，修为都不低于神海境。
“下方何人！！立刻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违令者，就地格杀！！”
一个威严的声音从主舰上传来，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发抖。
林尘看了一眼手里王骁的储物袋，又看了一眼远处昏死过去的老张头。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将储物袋塞进怀里最深处，然后顺势往泥水里一倒。
在倒下的瞬间，他用左手抓起一把混着内脏碎片的黑泥，狠狠糊在自己脸上，顺便用指甲划破了颈动脉的一点表皮，让鲜血流得更逼真一些。
他现在就是一个被深渊统领吓破胆、被战斗余波震晕的普通补给兵。
就在林尘闭上眼睛装死的同时。
他敏锐的捕捉到，一道带着极度审视意味的神识，在扫过他这具身体时，突然停顿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冰冷的女声在主舰上响起，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意。
“把那个右臂断裂的补给兵单独带上来。他身上......有李长庚那个叛徒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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