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第二声心跳从地底深处传来。
林尘脚下的青石板连同下方的黑曜石地基，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中间生生掰断。一道宽达数丈的漆黑裂缝顺着缺口一路撕裂到内城边缘。
积水倒灌进裂缝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林尘左手握着那把卷刃的铁剑，整个人半蹲在泥水里，利用膝盖和完好左臂的支撑力死死稳住身形。
胃里猝不及防的翻腾了一下。那股属于深渊深处的恶臭穿透了暴雨，直接钻进鼻腔。
这味道不对。
林尘的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他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刚才王骁死前的所有细节。
血煞引灵阵。十万人的精血。九霄天剑宗的罗盘。
王骁那个蠢货，以为启动阵法就能吸干全城人的命来帮他突破神海境。
放屁。
九霄天剑宗那群唯利是图的杂碎，怎么可能把这么庞大的气血白白送给一个外门长老？
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
王骁只是个负责开阵的工具。那十万守军的精血，根本不是用来造就什么神海境修士，而是用来浇灌地下这颗沉睡的魔王心脏！！
他们把镇渊关当成了孵化深渊魔王的温床！！
“吼——！！”
裂缝边缘，十几头原本还在啃食同类尸体的变异血魔突然停下了动作。它们暗红色的皮肤表面开始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原本就庞大的身躯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爆鸣声中再次膨胀。
渊血魔化。
这些最低级的炮灰，在吸收到纯正的魔王气息后，直接跨越了三个大境界，硬生生被拔高到了堪比凝真境后期的血魔将级别。
督战队防线那边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几个原本挥舞着皮鞭驱赶新兵的精锐，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一头刚刚完成变异的血魔将一爪子拍成了肉泥。
防线彻底烂了。
那些补给兵和溃军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废墟里乱撞，互相踩踏。
林尘没有回头看那些人。
他的视线死死锁定在裂缝中心，那把插在沸腾渊血里的断剑。
距离还有十步。
“咚——”
第三声心跳。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冲击波贴着地面横扫过来。
林尘本能的将左手中的铁剑横在胸前。
“咔嚓。”
那把用来砍柴的普通铁剑连半个呼吸都没撑住，直接碎成了十几块铁片。冲击波重重撞在林尘的胸口。
他喉咙一甜，一口带着内脏碎末的黑血喷在泥水里。
断裂的右臂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甩在身后，白森森的骨茬在剧烈的摩擦中传来钻进骨髓的剧痛。
不能停。
林尘咬碎了嘴里最后一颗气血丹的残渣。狂暴的药力像一把把钢锉，在干涸的经脉里强行开路。
他借着被击退的力道，左脚在泥水里猛的一蹬，整个人像贴着地面的游蛇一样向前窜出三步。
七步。
两头刚刚完成变异的血魔将挡在了前面。它们那双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尘，巨大的骨刺爪子带起一阵腥风，一左一右朝着林尘的脑袋拍下来。
躲不开。
这两头畜生的速度已经超过了淬体境肉身能反应的极限。
林尘没有躲。
他左手并拢成剑指，迎着左边那头血魔将拍下来的巨爪，笔直的刺了上去。
识海中，《十万剑修英灵录》第二页疯狂震荡。
陈七的虚影在剑冢里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游星剑意！！
一道灰色的细线从林尘的指尖迸发。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影。
灰色细线切开雨幕，精准的顺着血魔将巨爪指缝间的鳞甲缝隙钻了进去。
“噗嗤。”
一声闷响。
那头体型堪比城墙的血魔将突然僵在原地。它高高举起的巨爪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然后顺着指缝，整条胳膊连同半边身子，毫无征兆的滑落下来。
平滑如镜的切口处，黑色的脏器混着渊血喷了林尘一身。
借着这一剑的威慑，林尘的身体在泥水里诡异的一扭，贴着右边那头血魔将的腋下钻了过去。
四步。
两步。
林尘扑倒在裂缝边缘。
沸腾的渊血溅在他脸上，烫出几个燎泡。
他伸出沾满泥水和鲜血的左手，死死握住了那把生锈的剑柄。
极其尖锐的动静刮过耳膜。
在手指触碰到剑柄的瞬间，一股沉睡了三千年的惨烈杀气，顺着林尘的掌心疯狂倒灌进他的体内。
“轰——！！”
林尘的识海里掀起滔天巨浪。
《十万剑修英灵录》第二页爆发出刺目的青光。
那个左臂齐根断裂、胸口有一个贯穿血洞的虚影，从书页中一步跨出。
他没有脸，只有一身破破烂烂的大夏游星剑卫制式皮甲。
但他跨出那一步的瞬间，整个识海里的十万座墓碑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剑鸣。
“大夏第七列阵，游星剑卫陈七。”
一个沙哑、干瘪，透着浓浓死气的声音，在林尘的脑海中响起。
“斩敌三十一。力竭。剑断。未曾后退半步。”
林尘单膝跪在裂缝边缘，左手死死握着断剑。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血管在庞大剑意的冲击下开始崩裂，细密的血珠渗出皮肤。
“我知道。”
林尘在心里回答。
“现在，你的剑找到了。”
陈七的虚影在识海中单膝跪地，右手重重锤在胸口的血洞上。
“大夏剑营，请令！！”
外界。
林尘缓缓站了起来。
他手里那把生满铁锈的断剑，表面开始剥落出一层层暗红色的碎屑。一股纯粹到极致的灰色剑气，顺着断裂的剑锋向上延伸，硬生生用剑气补齐了缺失的剑刃。
周围那些正准备扑上来的血魔将，在这股剑气爆发的瞬间，本能的往后退缩。
它们那可怜的脑容量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连真气都没有的人类废物，身上会散发出让它们感到灵魂战栗的气息。
与此同时。
万丈高空之上。
大夏巡天督查司的主舰甲板上。
那个身穿暗金长袍的女督查猛的转过身，快步走到灵舟边缘，死死盯着下方的镇渊关废墟。
她面前悬浮的阵盘正在疯狂闪烁着刺目的红光。
“大人，下方出现高强度能量反应！！有深渊魔王级别的气息正在复苏！！”
旁边的副官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
“还有一股极其凌厉的剑气......这剑气......阵盘无法识别品级，已经超过了神海境的探测上限！！”
女督查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她看着下方被暴雨和魔气笼罩的缺口。
魔王复苏？
王骁那个废物到底在地下挖出了什么东西？
还有那股剑气。
难道是李长庚那个老狗本尊降临了？不对，这剑气里没有深渊的臭味，反而透着一股大夏军方制式剑诀的刚猛和死志。
这镇渊关里，除了她，还有哪个大能隐藏在暗处？
“大人，缺口处的守军已经死绝了。那些变异血魔如果冲进内城，传送阵就保不住了！！”副官大声吼道。
女督查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大能又如何？敢在巡天司眼皮底下藏头露尾，多半也是和九霄天剑宗有牵扯的腌臜货色。”
她抬起右手，冷冷的下达命令。
“灵舟主炮充能。锁定缺口位置。”
副官愣了一下。
“大人，下面还有几千个没撤出来的补给兵和伤员......”
“闭嘴！！”
女督查转头，神海境巅峰的威压直接把副官压得跪在甲板上。
“魔王一旦出世，整个大夏北境都要生灵涂炭。几千个底层炮灰的命，换一个深渊魔王和隐藏的叛徒，这笔账大夏军部算得清。”
“主炮充能！！十息之后，把那片废墟给我彻底抹平！！”
灵舟底部，一根长达十几丈的暗金色炮管缓缓探出。
周围游离的灵气被强行抽空，炮口处凝聚起一团足以毁灭半个城池的刺目光球。
地面上。
林尘对天上正在充能的主炮一无所知。
他现在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那条裂缝里。
“咚——”
第四声心跳。
这一次，伴随着心跳声的，是一条从裂缝深处探出来的巨大触手。
那条触手通体呈现出令人作呕的暗紫色，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吸盘。每一个吸盘里，都有一张扭曲的人脸在痛苦的哀嚎。
触手刚一出现，周围的空气温度瞬间下降到了冰点。落下的雨滴在半空中凝结成黑色的冰渣，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法相境巅峰。
哪怕只是一颗尚未完全复苏的心脏，哪怕只是一条延伸出来的触角，它所携带的威压，也远远超过了之前那个深渊统领。
触手没有去管周围那些血魔将，而是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径直朝着林尘所在的位置狠狠抽了过来。
它感受到了陈七剑意中那股宿敌的味道。
三千年前，就是这群拿着破铁剑的蝼蚁，把伟大的深渊诸皇挡在了界门之外。
触手抽爆了空气，带起一阵肉眼可见的白色音爆云。
沿途的两头血魔将甚至来不及躲闪，直接被触手碾成了肉泥，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林尘站在原地，没有退。
他知道退不了。这条触手已经锁死了周围十丈内的所有空间法则。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着血腥味灌满肺腑。
右臂已经完全废了，软绵绵的垂在身侧。
他只能用左手。
左手握着陈七的断剑，剑柄上的铁锈已经深深刺破了他的掌心，血液和剑身完成了一种诡异的交融。
“陈七。”
林尘在心里默念。
“当年你斩了三十一个，还差一个。”
识海中，陈七的虚影猛的抬头。
一股惨烈到极致的战意，从林尘单薄的身体里轰然爆发。
周围被封锁的空间法则，在这股纯粹的剑意面前，像玻璃一样寸寸碎裂。
林尘的左腿往后撤了半步，踩进泥水里。
腰部发力，力量顺着脊椎一路传导到左臂。
“这世道把剑修当成容器在炉子里熬......”
林尘看着那条已经近在咫尺、带着毁灭气息的巨大触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穿透了雷鸣和暴雨。
“那老子就做烧穿这贼老天的火！！”
林尘左手猛的挥出。
游星剑法，第三式。
破军！！
一道长达十丈的灰色剑光，从断剑的剑锋上脱体而出。
没有华丽的灵气波动，没有花哨的法则光影。
只有纯粹的杀戮。
这是大夏剑营用来在绝境中和深渊魔物同归于尽的招式。
灰色剑光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精准的切入了那条暗紫色触手的正中央。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切割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那条带着法相境威压、足以拍碎整段城墙的巨大触手，在接触到灰色剑光的瞬间，突然停止了所有的动作。
触手表面那些哀嚎的人脸，表情瞬间凝固。
下一秒。
一条笔直的灰线从触手的顶端一路蔓延到根部。
“轰隆——！！”
庞大的触手直接从中间裂成两半，重重的砸在裂缝两侧的废墟里。
暗紫色的魔血像喷泉一样冲天而起，下了一场腥臭的血雨。
地底深处传来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那颗魔王心脏似乎感受到了某种极度的恐惧，跳动声瞬间微弱了下去，连带着裂缝里的渊血都开始疯狂的往地下回缩。
一剑。
斩断法相境触手，镇压魔心暴动。
周围那些变异的血魔将彻底吓破了胆，发出惊恐的呜咽声，丢下同伴的尸体，连滚带爬的朝着城外逃窜。
林尘站在血雨中，保持着挥剑的姿势。
陈七的断剑发出一声满足的轻鸣，剑身上凝聚的灰色剑气缓缓消散，重新变回了那把生锈的破铁片。
“当啷。”
断剑从林尘脱力的左手中滑落，砸在青石板上。
林尘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骨架的烂泥，直挺挺的往后倒去，重重砸在泥水里。
结束了。
这具淬体境的肉身，强行借用游星剑意斩出破军，经脉已经彻底断成了几十截。五脏六腑都在大出血。
他现在连动一下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
林尘的视线穿过漫天的雨幕，看到了头顶的天空。
云层被一股恐怖的能量强行排开。
大夏巡天司那艘长达百丈的暗金色灵舟，正悬停在他的正上方。
灵舟底部，那个巨大的主炮炮口，已经凝聚成了一轮刺目的小太阳。
毁灭性的能量波动，死死锁定了林尘所在的这片区域。
“操。”
林尘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算到了九霄天剑宗的阴谋，算到了魔心的复苏，甚至算到了陈七断剑的出土。
但他没算到，大夏军部这群高高在上的官僚，为了掩盖真相，连查都不查，直接选择连人带城一起轰平。
这就是大夏的巡天司。
宁可错杀一万，绝不放过一个变数。
主炮的光芒已经亮到了极致，照亮了整个镇渊关的废墟。
林尘躺在泥水里，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道毁灭性的光柱即将倾泻而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灵舟甲板上。
女督查原本冷酷的表情突然凝固了。
她的视线穿过瞄准阵盘的放大光幕，死死盯着下方那个躺在泥水里的断臂少年。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
她看清了那个少年挥出那一剑的起手式。
左腿后撤半步，腰部发力，剑尖斜指地面。
那个姿势。
那道灰色的剑光。
女督查的呼吸猛的停滞了。
她出身大夏皇室旁支，曾经在皇家秘档的最深处，看过一段用留影石保存的残缺影像。
那是三千年前，大夏第一剑团在深渊之门前死战的画面。
那个起手式，是当年大夏剑营的绝密杀招。
整个诸天万界，除了当年那十万个已经死绝的剑修，根本不可能有第二个人会！！
“等一下！！”
女督查猛的转头，声嘶力竭的对着正在操控主炮的阵法师怒吼。
“停止充能！！把主炮给我关了！！”
阵法师满头大汗，双手疯狂的在阵盘上操作。
“大人！！主炮已经锁定，能量达到临界值，现在强行切断会引发炸膛的！！灵舟的防御阵法扛不住反噬！！”
“我让你关了它！！”
女督查眼底闪过一丝疯狂。她直接拔出腰间的佩剑，一剑劈碎了面前的瞄准阵盘。
“轰——！！”
灵舟底部的主炮发出一声沉闷的爆炸。
狂暴的能量在炮管内部炸开，暗金色的金属碎片像陨石一样砸向下方的废墟。
巨大的反噬力让整艘灵舟在半空中剧烈摇晃，防御光幕明灭不定。
女督查被爆炸的冲击波震退了三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她根本顾不上擦拭。
她一把推开上来搀扶的副官，半个身子探出甲板边缘，死死盯着下方那个少年。
大夏剑营的绝学。
出现在一个先天经脉萎缩、连淬体境都没圆满的废物补给兵身上。
而且这个补给兵，刚才还用这招，一剑斩断了法相境魔王的触手。
女督查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李长庚的气息。王骁的死。魔心的暴动。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以一种极其荒谬却又无比合理的逻辑串联在了一起。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刚才自己用神识探查这个少年的时候，会觉得他的经脉废得有些不正常。
那不是天生废柴。
那分明是被人用歹毒的秘法，硬生生抽干了所有的先天灵机，改造成了一个用来容纳某种恐怖存在的......容器！！
“大人......”副官惊恐的看着濒临坠毁的灵舟。
“传我将令。”
女督查死死盯着下方的林尘，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狂热。
“封锁第七要塞缺口。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
“把那个断了右臂的少年，给我活着带上来。”
“少了一根头发，我拿你们全家的脑袋点天灯！！”
地面上。
林尘听着头顶传来的爆炸声，看着那门哑火的主炮，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他不知道天上那个疯女人为什么突然停手。
但他知道，自己这条命，暂时保住了。
视线开始模糊。
在彻底昏死过去之前。
林尘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手边那把陈七的断剑上。
刚才那一剑，彻底震碎了剑柄上包裹的三千年铁锈。
在剑格的内侧，原本应该刻着大夏军徽的地方，此刻却暴露出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暗金色印记。
那是一朵九瓣金莲。
九霄天剑宗的宗门印记。
林尘的瞳孔猛的收缩。
陈七的本命剑上，为什么会有九霄天剑宗的印记？
三千年前，大夏第一剑团的制式装备，难道是......
没等他想明白这个足以颠覆整个大夏军部历史的阴谋。
一阵剧烈的眩晕感袭来。
林尘彻底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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