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的雾气厚得像是一层揭不开的白绫,死死缠在督军府的红砖青瓦上。
我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喉咙火辣辣的疼,每吞咽一下唾液,都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倒钩在食道里拉扯。昨夜那场近乎同归于尽的掐痕,此刻在白皙的脖颈上化作了触目惊心的青紫色,像是一条丑陋的毒蛇,盘踞在原本清冷的锁骨上方。
霍沉舟正对着镜子,用指尖轻轻摩挲那些痕迹。
他的动作很轻,眼神里却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冷静。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你就能拉着我一起下地狱了,对不对?”
他在心里冷笑着跟我对话。
我蜷缩在识海最阴冷的角落,魂体因为昨夜的爆发而变得近乎透明。噬魂阵的红光像是一层密不透风的网,无时无刻不在消磨着我的意志。我能感觉到他的得意,也能感觉到他内心深处那一丝还没散去的余悸。
他在害怕。
哪怕他现在占据着这具身体,哪怕他有傅铮的宠爱,他依然害怕我这个本该死透了的冤魂。
门外传来了沉重的靴声。
傅铮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露水的潮气。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皮箱,眉宇间的阴鸷比昨晚还要浓重几分。他走到床边,视线落在霍沉舟脖颈的伤痕上,眼神里闪过一抹复杂的光。
“北山的青虚道长到了。”
傅铮的声音很沉,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霍沉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立刻换上了一副柔弱惊恐的表情。他顺势倒在傅铮的怀里,双手揪住对方的军装前襟,声音细碎得让人心疼。
“督军......我怕。昨晚那个声音......他一直在叫我的名字,他说他要拿回他的东西......”
他在演戏。
他在用我的声音,编织着一个关于“恶鬼索命”的谎言。
傅铮的大手按在霍沉舟的后脑勺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这颗头颅揉碎。
“有我在,谁也拿不走。走吧,去偏厅。”
我被这具身体拖着,一步步走向那个即将审判我灵魂的刑场。
偏厅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檀香味道,却掩盖不住那股子阴冷的死气。大厅中央摆着一张法桌,上面铺着黄绸,朱砂、桃木剑、还有一叠厚厚的符纸在晨风中哗哗作响。
法桌后面站着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中年人。
那人长了一双三角眼,瞳孔里闪烁着一种看透生死的贪婪。他就是青虚。
看到傅铮带着“我”进来,青虚的目光像是毒蛇一样在霍沉舟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了后颈的位置。
他的眉头微微一挑。
我知道,他看出了噬魂阵的端倪。
霍沉舟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拉着傅铮衣袖的手猛地收紧,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在计算,计算这个道士到底是傅铮请来的救命稻草,还是一个可能会揭穿他真面目的变数。
如果这个道士认出了换魂术,傅铮会怎么做?
是杀掉这个占据我身体的冒牌货,还是为了留住这具皮囊,选择杀人灭口?
霍沉舟在赌傅铮的疯狂。
“督军,这位就是内子。”傅铮拉着霍沉舟坐下,语气森然,“道长,你看看,这屋子里到底藏了什么脏东西。”
青虚道长冷哼一声,从法桌上抓起一把糯米,猛地朝霍沉舟脸上撒去。
白色的糯米落在皮肤上,发出了细微的噼啪声。
我感觉到灵魂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烧感。
那是正气对阴魂的压制。
霍沉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从椅子上跌落下来,痛苦地在地上翻滚。
“疼......督军救我!!好疼啊!!”
他的叫声不是装的。
糯米里掺了黑狗血,对我们这种灵魂不稳的人来说,简直就像是滚烫的油锅。
傅铮猛地站起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你干什么!!”
青虚道长没有理会傅铮的怒火,他快步走到霍沉舟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强迫他抬起头。
“妖孽,还不现形!!”
他从怀里掏出一面八卦镜,对着霍沉舟的眉心就照了下去。
镜子里倒映出一张扭曲的脸。
那是我。
满脸鲜血、胸口带着枪洞的陆归远。
那一瞬间,整个偏厅的温度降到了冰点。傅铮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镜子里的那个影子,握枪的手竟然微微颤抖了一下。
“归远......”
他呢喃着我的名字。
霍沉舟察觉到了傅铮的动摇,他知道,如果让傅铮看清镜子里的东西,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就全毁了。
他猛地张开嘴,狠狠咬在青虚的手腕上。
青虚吃痛,手里的八卦镜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督军!!他在骗你!!他想杀了我,然后独吞陆家的家产!!”
霍沉舟歇斯底里地吼着,他指着青虚,脸上全是疯狂。
“他根本不是什么道长,他是陆家那些旁系请来的杀手!!他们想让我死,这样他们就能拿回那些生意了!!”
他在泼脏水。
他在利用傅铮对陆家那些人的厌恶,转移视线。
青虚气得脸色发青,他刚要开口辩解,霍沉舟却抢先一步,从袖子里滑出一张符纸,飞快地按在了自己的心口。
那是噬魂阵的引子。
他要强行融合我的残魂!!
“啊!!!!!!”
我感觉到灵魂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扯向那道红光。
痛。
无法形容的痛。
就像是有人在用钝刀子,一寸寸割开我的灵魂,然后把它们揉进霍沉舟那肮脏的意识里。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我看到傅铮冲了过来,他一脚踢开了青虚,将霍沉舟死死抱在怀里。
“道长,如果你再敢动他一下,老子现在就毙了你!!”
傅铮的咆哮声在耳边回荡。
他在保护他。
他在保护那个杀害我的凶手。
我看着傅铮那张充满暴戾和担忧的脸,心里最后一丝温存也彻底熄灭了。
傅铮,你爱的是这具皮囊。
你根本不在乎里面装的是谁。
青虚道长看着疯狂的傅铮,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他知道,今天如果不除掉这个妖孽,他恐怕走不出这督军府。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真阳溅在桃木剑上。
“傅督军,你被这妖孽迷了心窍!!今天贫道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让他灰飞烟灭!!”
他挥动长剑,直刺霍沉舟的后颈。
那是噬魂阵的阵眼!!
如果阵眼被破,霍沉舟会死,我也能解脱。
那一刻,我拼尽全力,死死压制住霍沉舟的动作,让他无法躲闪。
“死吧......一起死吧......”
我在灵魂深处发出最后的诅咒。
剑尖距离后颈只有一寸。
霍沉舟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青虚道长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眉心出现了一个血洞。
桃木剑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傅铮,身体缓缓向后倒去。
傅铮手里握着枪,枪口还冒着青烟。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尸体,语气冷得让人发抖。
“我说过,谁也不许动他。”
霍沉舟瘫软在傅铮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赢了。他又一次利用傅铮的疯狂,逃过了一劫。
他转过头,看着地上的青虚,嘴角露出一抹隐秘的、胜利的冷笑。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傅铮,眼神里全是依赖。
“督军......谢谢你。”
傅铮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搂住这具身体,力量大得像是要将骨头勒断。
我被锁在识海深处,看着这一幕。
绝望。
无边无际的绝望。
傅铮,你亲手杀死了唯一能救我的人。
你亲手断送了我最后的希望。
......
入夜。
督军府里安静得可怕。
青虚的尸体已经被处理掉了。大厅里的法桌也被劈成了木柴。
霍沉舟躺在床上,右手缠着新的纱布。他看着窗外的月亮,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野心。
“陆归远,看到了吗?”
他在心里对我炫耀。
“连老天爷都在帮我。傅铮是我的,陆家是我的,这天下......迟早也是我的。”
他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小瓷瓶。
那是他从青虚的遗物里翻出来的“化魂散”。
这东西能彻底抹掉灵魂的意识,只留下最纯粹的能量。
他想把我彻底炼化。
他拧开瓶塞,一股刺鼻的味道弥漫开来。
“喝了它,你就再也不会疼了。”
他操纵着我的手,慢慢把瓷瓶凑近嘴边。
我死死盯着那个瓷瓶。
我知道,如果喝下去,我就真的消失了。
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陆归远这个人。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霍沉舟动作一僵,飞快地收起瓷瓶,闭上眼睛装睡。
门被推开了。
傅铮走了进来。
他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站在床边,看着月光下的“我”。
他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离开了。
突然,他俯下身,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霍沉舟的脸颊。
“归远......”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温柔。
“你到底是谁?”
霍沉舟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我也愣住了。
他发现了?
傅铮坐在床沿上,握住霍沉舟的手,指腹在那些老茧上反复摩挲。
“我的归远,从小娇生惯养,连重一点的东西都没提过。他的手,不应该有这么多握枪留下的老茧。”
傅铮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眼神,从来都是清冷的,带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傲气。而不是像你这样,充满了算计和贪婪。”
霍沉舟死死闭着眼,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在害怕。
他没想到傅铮竟然观察得这么仔细。
傅铮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疯狂。
“可是怎么办呢?我爱这张脸,爱这副身子,爱得快要疯了。”
他低下头,在霍沉舟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冰冷的吻。
“不管你是谁,只要你留在这具身体里,你就是我的陆归远。”
“如果你敢离开......”
傅铮的语气陡然变得森然。
“我就把这具身体做成标本,永远锁在我的柜子里。”
霍沉舟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他招惹的不是一个保护伞。
而是一个比他还要疯狂、还要变态的魔鬼。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竟然升起了一股诡异的快感。
霍沉舟,你以为你赢了?
不。
你只是把自己关进了一个更可怕的牢笼。
你将永远活在傅铮的监视下,永远扮演着那个你最讨厌的陆归远。
你不仅要承受我灵魂的诅咒,还要承受这个男人近乎变态的占有欲。
这就是你的报应。
傅铮站起身,走出了房间。
房门被重重地锁上。
霍沉舟睁开眼,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他看着那个瓷瓶,手颤抖得厉害。
他想逃。
但他发现,窗户外面,密密麻麻全是持枪的卫兵。
他成了这督军府里,最华丽的一只笼中鸟。
我缩在识海深处,发出无声的狂笑。
霍沉舟,好戏才刚刚开始。
......
第二天一早。
霍沉舟被迫换上了一件大红色的丝绸长袍。
那是傅铮要求的。
他说,他喜欢看“我”穿红色的样子。
霍沉舟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被红色映衬得格外妖冶的男人。
他的脸色很难看。
因为他发现,他的右手,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
那是化魂散的副作用。
他虽然没喝下去,但瓶子里的气息已经侵蚀了他的神经。
“夫人,督军请您去后花园赏花。”
丫鬟在门外恭敬地喊着。
霍沉舟咬着牙,用左手扶着右手,慢慢站了起来。
他走到后花园的时候,看到傅铮正坐在一棵盛开的红梅树下。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
桌上放着一壶酒,两个杯子。
傅铮看到他,招了招手。
“归远,过来。”
霍沉舟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傅铮倒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
“这是从北山带回来的梅花酿,尝尝。”
霍沉舟看着那杯酒,眼神里闪过一抹疑虑。
他在担心酒里有东西。
傅铮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他端起自己那杯,一饮而尽。
“怎么,怕我毒死你?”
霍沉舟勉强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很香。
但入喉之后,却有一股辛辣的味道直冲脑门。
他感觉到一阵眩晕。
“督军......这酒......”
傅铮看着他,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诡异的光芒。
“这酒里,加了青虚道长留下的‘引魂香’。”
霍沉舟的脸色大变。
他想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发软,整个人瘫倒在石凳上。
“你......你要干什么?”
傅铮走到他身后,双手撑在他的肩膀上。
“我想看看,你身体里那个真正的归远,到底还在不在。”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银针。
针尖上闪烁着幽幽的蓝光。
那是浸泡过尸毒的毒针。
“青虚说,只要刺入后颈的阵眼,灵魂就会受不了剧痛而被迫浮现。”
傅铮的声音在霍沉舟耳边呢喃,像是一个温柔的死神。
“归远,如果你在,就给我一点回应。”
霍沉舟疯狂地挣扎着,但他被傅铮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不!!傅铮!!你疯了!!你会杀了我的!!”
他尖叫着,声音里全是恐惧。
傅铮没有理会他的哀求。
他找准了后颈处那个暗红色的符文。
然后,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啊!!!!!!!!”
那一瞬间。
我感觉到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剧痛。
那是超越了灵魂极限的痛。
噬魂阵在毒针的刺激下,开始疯狂地反噬。
红光冲天而起。
我感觉到我的魂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撕扯着,强行推向身体的表面。
霍沉舟的意识被瞬间压制。
我夺回了控制权!!
我猛地睁开眼。
视线里,是傅铮那张写满了疯狂和期待的脸。
我伸出左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腕。
指甲陷入他的皮肉里,鲜血顺着他的手腕流了下来。
我看着他,喉咙里发出沙哑而破碎的声音。
“傅......铮......”
傅铮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霍沉舟的贪婪,而是他熟悉的、那种清冷而绝望的死寂。
“归远?”
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凄惨的笑。
“你......终于......杀了我......”
话音刚落。
毒针的毒素顺着神经蔓延到全身。
我感觉到这具身体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
噬魂阵在崩溃。
霍沉舟的灵魂在哀鸣。
我们的灵魂在这一刻,开始融合,然后一起走向毁灭。
傅铮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
他抱住我,疯狂地想要拔出那根银针。
但已经晚了。
阵眼已破,神仙难救。
我靠在他的怀里,看着漫天飘落的红梅瓣。
真美啊。
像极了那天晚上的雪。
也像极了霍沉舟胸口流出的血。
霍沉舟,你看到了吗?
我们最后,还是死在了一起。
死在了这个你拼命想要攀附的男人手里。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我听到了傅铮绝望的哭声。
我听到了陆家祠堂里那声沉重的钟响。
爹......
儿子回来了。
我闭上眼。
任由黑暗将我彻底吞噬。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
我听到了霍沉舟在我耳边的呢喃。
“归远......对不起......”
我笑了。
太迟了。
一切都太迟了。
......
后花园里。
红梅依旧在开。
傅铮抱着那具已经冰冷的尸体,坐在树下,一动不动。
他的头发在这一瞬间,全白了。
他看着怀里那个男人的脸。
那张脸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但那双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已经裂开的翡翠扳指,轻轻戴在“我”的手指上。
“归远,别怕。”
他亲吻着“我”冰冷的唇。
“我这就来陪你。”
他端起桌上那壶剩下的毒酒,仰起头,一饮而尽。
酒杯落地。
碎片散了一地。
漫天红梅落下,盖住了这两个纠缠了一生的灵魂。
谁也没赢。
谁也没输。
只是这乱世里,又多了一段无人知晓的凄美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