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入京
“您是我们赵家的准姑爷罢?”
大梁朝,熙昌十二年。
汴京城。
岸口大街喧嚣熙攘,铺满青石板的道路扬起丝丝尘土,但并不耽误行人。
刚下渡口的周褚温背着包袱,手中还拿着一口没吃完的凉饼,今日就只靠这块饼来填饱肚子了。
早市刚刚结束,空气中那股面香味并未散去,周褚温闭上眼睛闻了一闻,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这么安逸地站在人群中感受热闹。
前世一场车祸,妻子丧命。
九岁儿子也因思念妈妈,在暴雨夜偷跑去坟墓,途中离奇消失。
他在短时间内接连失去生命中两个最最珍贵重要的人,绝望之下选择去陪她们母子。
然而醒来之后就发现自己身处陌生地方。
即永平周家。
原身是家族中不受待见的大少爷,爹娘早死,叔伯忽视,小小年纪就要自力更生。
后来原身费尽全力与赵家定亲,获得依傍,这才能通过科举路径金榜题名,得京城一微末官职。
远离宗族是原身的愿望,他在回乡祭祖途中遭遇绑匪被活活吓死,周褚温才捡了漏,替他来到这京城。
幸运的是,官职虽小,却与他前世的工作差不多,都是酿酒的。
这不,今日到京城,就有赵家人来接应,他安顿好后便可上任。
想到这里,周褚温舒了一口气。
“您是我们赵家的准姑爷罢?”
一道不甚确切的声音自耳边响起,周褚温移眼看去。
只见一个家仆模样的人矮着身仰头望他。
“可是枢密都承旨家的仆?”周褚温试探道。
“正是正是。”
家仆连忙弯腰,“小的名叫阿汤,今日老爷特唤我来渡口接姑爷。”
阿汤说着,伸手想将姑爷身上的包袱拿下,却被周褚温死死摁住包袱。
阿汤无奈道,“姑爷,让小的帮您背着,一会儿还要走些路才能到您的住所。”
周褚温疑惑:“不是先去赵府?”
阿汤笑道,“自是不合礼数的。”
周褚温似是明白了,他将包袱递给阿汤,礼貌说道:“那便,有劳阿汤先生。”
手中的饼却并未给过去,毕竟这是他一天的伙食。
他将剩下的半块饼用油纸包好塞到怀中,随后二人离开渡口,去往城内。
楼宇林立,两边房屋错落有致,酒肆、茶坊、布行应有尽有。
前方尚有肉铺吆喝,周围虫蝇环绕,周褚温皱了皱眉。
此时为六月初,天只会越来越热,不知这繁华的京城可有去暑增凉之物。
正想着,一辆推车远远走来,车上架着一把遮阳大伞,推车的主人嘴中吆喝着凉茶冰饮。
周褚温擦了擦汗,伸手将其招呼过来。
那卖凉茶的人立马朝这边走。
周褚温看向身边的阿汤,说道:“买两杯解解渴。”
阿汤连忙拒绝,“姑爷,您喝着吧,小的就不受了。”
“这有什么的,买了你就喝,别跟我客气。”周褚温大手一挥,要了两杯凉茶。
阿汤见状,忙将腰间的水壶扯下展示给周褚温,解释道:“姑爷,您自己喝罢!我家小姐每逢热暑都会命人在府中备好引子,小的们回回出门舀上一壶就好。”
“那行,我就给自己买一杯。”周褚温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咳咳、这茶好......”好剌嗓子。
一旁的阿汤偷笑,周褚温将钱付过后看向他:“你知这茶难喝?”
阿汤立马收起笑容,回道:“小的不知,但想来也是比不得我们家小姐制的。”
语气中满是自豪。
周褚温无言,只是径直往前走。
落在后面的阿汤赶忙跟了上去,“姑爷,咱再拐个弯就到了。”
途中,周褚温看到有官兵模样的人在挨家挨户检查门户面貌,交谈中听得有人说明日赵小将军就要来了,街边要腾出更宽敞的地方好让将军过路。
周褚温从永平出发时就听了不少这位赵小将军的传奇故事。
什么流浪孤儿,无父无母,被镇守北疆的谈老将军收留。
十七岁收复失地,十八岁开疆扩土,现今十九岁暨州三战三捷,赵小将军班师回朝。
想来整个大梁王朝都对这位传奇将军钦佩有加,就连周褚温都有些好奇这位北疆战神。
不过此刻最重要的还是赵家人为他安排的住所。
到底会是什么样的呢?周褚温想。
古往今来,京城都是寸金寸土,他也不敢抱太大希望,估计也就是个略显拥挤的小院子,到时候打扫打扫养个鸡鸭种些菜也够生活的了。
周褚温这样想着,直到阿汤将他带到一个破落群居矮屋前时,都尚未反应过来。
阿汤笑道,“周姑爷,这就是老爷为您安排的住所了。”
寸土寸金汴京城,真不是说说的。
周褚温看着眼前满地泥泞和无人打理的鸡鸭屎,偶然送入鼻腔的臭气令他醒神。
“怎么会......”怎么会是这里。
周褚温有些难以开口,倒不是瞧不上原身未来岳丈安排的地方,只是也实在不该啊。
阿汤说道:“别看这里拥挤破败,却是姑爷您距离上值处最近最优的选择了。”
说完,阿汤还想赶紧走,因为出门前小姐身边的侍女交代他顺便办事。
但此时又想起老爷的话,他道:
“老爷还让小的传话,姑爷这段时日先委屈着,您虽自小锦衣玉食,此番也正好磨练磨练,日后才能在官场适应。”
不然我们家小姐日后也不会嫁给你。
阿汤心里补充。
周褚温深吸一口气,他拿过包裹就踏进去,而后想起什么,叫住正要离开的阿汤:“我,住哪个屋啊?”
送完准姑爷,阿汤还急着去城东木匠坊帮小姐取东西。
他指向其中一间屋子道:“就是装着新木门的那间。”随后匆匆离去。
周褚温道谢后走向阿汤指的屋子推门而入。
看来,他要彻底安顿好之后才能考虑退婚一事了。
*
落日在天边染红大片,几只鸟儿慢慢飞过。
东南街一户人家内的小院中,摆满了晒药材的架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昭示着院子的主人善医。
赵语君穿着极薄的汗衫,在屋檐下悠哉悠哉晃着躺椅,手中还拿着冰了一下午的乳茶。
这是她自己用茶叶和牛乳熬煮的,方才叫伏衣给爹娘送了一壶。
她这会儿正坐着指挥小厨房里的屏官做饭。
“炒笋干一定要多放辣子,那叫香辣笋干。”
“屏官儿,快看看一旁的鲫鱼豆腐汤好了没。”
三二坐在一旁打着瞌睡,手中还拿着为赵语君送凉的芭蕉扇。
“小姐,您先去树荫下的石桌子旁坐着,马上可以吃饭嘞。”屏官在小厨房里喊道。
赵语君放下乳茶,将三二叫醒。
“三二,快去把伏衣叫回来,要是再不来我们三人就不等她了。”
“哦、好。”
三二睡眼惺忪,点头应下后就迷迷糊糊地走出小院。
屏官将鲫鱼豆腐汤端了出来,随后又转身回去拿碗箸。
来到桌边,赵语君将盛汤的盖子小心掀开,扑面而来的豆腐香,鱼汤呈奶白色。
赵语君认为,屏官是她见过的除了前世丈夫,最会做饭的人。
前世一场车祸使她来到大梁朝,从记事起,赵语君就意识到自己活了两世。
她在大梁朝生活了整整一十六年,赵语君不知道自己算是穿越,还是忘记喝孟婆汤就投胎了。
父亲还未升迁入京时,赵语君就与屏官玩笑过,以后要一起在京城开饭馆,做个生意人。
屏官只是笑着说不敢想。
碗箸备好,屏官又去将其他菜端出来,三二与伏衣恰巧也回来了。
屏官打趣道:“赶趟呢,饭菜都好了,两位也回了。”
“回来时耽搁了。”伏衣解释道,又将手中两个折叠矮凳放在檐下,“刚刚阿汤将城东取的凳子交给我带回来。”
早上阿汤刚出门,正打算去岸口接周姑爷,伏衣叫住阿汤,让他记得去城东木匠那取凳子,是为了明日能让小姐好踩着高得看班师回朝的赵小将军。
三二上前接过屏官手中的菜,“那可不是,我与伏衣没有屏姐姐幸运,小姐只教人制了两张踩脚凳,明日是屏姐姐陪着小姐去中央大街看赵将军入京哩。”
赵语君坐在桌边,拿起箸夹菜,状似不经意间问伏衣:“阿汤可提起周凛如何了?”
伏衣回道:“只说准姑爷到了老爷为他准备的矮屋后,表情变幻但并未说什么,明日还赶着去吏部授官领凭呢。”
赵语君“嗯”了一声,也没再说话。
周凛字褚温,赵语君的未婚夫婿,生得美风仪,和她前世丈夫长得很像。
或者说一模一样。
但是这位未婚夫,姿态更挺拔,性格似乎刚毅不骄纵,也没她丈夫那般清瘦,看她时眼中更没有一丝情意。
十四岁那年,是赵语君第一次见他。
那时候,母亲不曾告诉她对方的名字长相,只说姓周。
巧了,她丈夫也姓周。
后来远远见着人家时,赵语君心中按耐不住的激动,这完全就是她前世丈夫的模样嘛!
她顾不得甚么礼仪,提着裙子便朝他奔去,嘴中喊着,“周褚温,你也穿过来了?”
周褚温是叫周褚温,不过不是她的那个周褚温。
赵语君慢慢停下脚步,走到他面前,其身旁还站着两位好友。
周凛微微皱眉,眼中带着一丝疑惑,心中想着这般冒失的姑娘为何会认识他,还不顾形象地唤他的字。
他礼貌地向赵语君施礼,语气不咸不淡,“姑娘,我们可曾认识过?”
姑娘,我们可曾认识过。
发丝被细汗粘在额头边,赵语君只觉得痒,她尴尬地伸手去理,却还是痒。
淡紫色的裙边被微风卷起,风好似钻进她的身体里,丝丝凉。
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脸,她想拥抱,想倾诉,想问小樾是不是也跟来了。
可她一句话也说不出。
过了很久,赵语君才回过神来,硬着头皮说道,“我......我是你的未婚妻。”
“哈哈哈褚温,你何时订好的亲?”
这话一出,赵语君的脸瞬间通红。
他们还只是相看,关系还未确定下来!
周凛看出她的窘迫,微微转身朝着二位好友,将赵语君挡在身后,他道,“我们确实曾在父母的撮合下见过一回,她方才跑得急,我尚未瞧得清。”
“哦——原来如此。”
两位友人自知不应多问,随便找了个由头便离去,只留下站在原地的二人。
见友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周凛才回身,眼神却落在别处,“姑娘可是赵家千金?”
“是、是的。”
“方才我与友人多聊了几句,想必让赵姑娘和王伯母久等了,这是我的不是。”
一句话,将她不妥的行为说成是催促磨蹭的他。
后面母亲回府问她是否对周公子满意时,赵语君的脑袋早已晕乎,不知是点了头还是摇了头。
不过,翌日周家人递来消息,说自家公子愿与赵家结亲。
或许是因为看中了她,或许是因为她步步高升的爹。
......
一顿饭用完,天也暗了下来,赵语君早早歇息,明日一早便准备准备,去中央大街占个好位置,能将北地归来的赵将军的容貌窥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