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你喝绿茶吗
天色渐晚,残阳泣血。
许长夏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没有陈华荣的影子了,魔自断经脉,就是魂飞魄散。
许长夏看到卫无尘卫小师妹抓着司承衍宽大的衣袖,泫然欲泣。
她向来胆小心思细,又不常下山,看到这样的事情自然很难过,她的难过和依赖倒是稍稍把司承衍从悲伤的情绪里面拉出来一些。
小皇帝看着陈修远,“你怎么能……”
陈修远目光坦坦荡荡地看着他,“没什么不能的。”
后面一个弟子说,“没想到事情是这样,你们国家还真是阴盛阳衰。”
“你怎么说话呢?!”想反驳他这句话的人很多,卫无尘一开口,倒是把想说话的人都挡了回去,“这个国家总共才几个女人当官?怎么?朝堂上就应该一个女人没有才叫正常?才不叫阴盛阳衰是吧?不会说话回去让你爹教教你!”
那弟子被这么一说怒气登时上来,几乎是吼出来质问卫无尘,“你说什……”
“休得吵闹。”沈梦冬轻飘飘看了他一眼,但不管是谁都知道在被他看那一眼之后就不能再造次了。
那弟子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上嘴,低下头。
当天沈梦冬一行人压着追真阁的阁员们去到闲鹤山的生崖。
许长夏自从回来就一直待在沈梦冬的院子里,从小到大他已经习惯了,每次遇到不开心的事情就往沈梦冬院子里头钻,沈梦冬也不拦着他。
沈梦冬坐下,他就倒茶,沈梦冬站起来,他就跟在屁股后面走。
沈梦冬终于在外面的石凳上坐下,“长夏,她们的刑罚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严重,生崖是给人一线生机的地方,给人忏悔弥补机会的地方,你不必为此难过。”
“我知道陈华荣杀了那么多人,灰飞烟灭才该是她的结局,但是……我就是很难过。”许长夏低着头嗫嚅道。
“见得多了就明白了,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无奈,细细了解每个人都是苦命人,我们不能无动于衷,但是也不能太被别人的人生境遇左右,影响了自己的。”沈梦冬说。
许长夏知道沈梦冬的意思,但是沈梦冬这句话让他好奇了别的事情,“师父也是苦命人吗?”
沈梦冬显然对这个问题始料未及,沉默了一瞬间,他眼睛一眨不眨看着许长夏。
故人相见不相识,怎么不算苦命。
沈梦冬笑笑,没说话。
他想跟许长夏说,他想自己爱的人知道自己所有的事情。可是一些不好的事情,不好的回忆,一个人背负就够了,何必拉进来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的他呢。
“师父,你是不是失去过对你很重要的人?”许长夏突然问。
沈梦冬看着许长夏,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这小子总问一些这样的问题。
“是啊。”沈梦冬实话实说。
“他是不是一个……”许长夏斟酌了一下言辞,“一个不那么厉害不那么有地位的人?”
“为什么这么问?”不知道小徒弟怎么突然就变聪明了,今天的话都能问到点子上。
“前几日那个小皇帝说死的都是平民的时候,你很生气。”
“我不是经常生气?”沈梦冬的脾气确实不怎么样,只不过是气质使然,总给人一种他很超然世外的错觉。许长夏大概是因为自己从来不跟他发脾气,误以为自己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了。
“你虽然经常生气……”
沈梦冬,“……”
“……但是从来没来没有气得那么明显过。”
何止明显,相比于平常简直可以说得上失态。
“师父这么厉害,也找不到他吗?”许长夏说,“也许她去轮回转世了,下辈子会过得很好。”
沈梦冬笑笑。
不会了,如果我救不回你的话,就是真的失去了。
“师父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因为我很像他……”许长夏声音很小,似乎有些委屈。他以为师父的好是自己从别人那里偷来的,他忽视了,师父对他的好让他可以让他没有一丝一毫患得患失的问出这句话。
“不是。”因为你就是他。
对我来说重要的那个人从来都是你。
许长夏“哈”了一声,得意地看向沈梦冬。
沈梦冬没忍住笑了出来,他在许长夏面前总是格外爱笑。
谁会在自己的心上人面前不爱笑呢。
许长夏回到自己院子里。
从一开始开门看到里面有一个人影吓得一碰三尺高到现在看到司承衍坐在屋里面不改色就像什么也没看到似的继续走自己的路做自己的事,许长夏已经被司承衍训练的突然看到什么东西冒出来都不会害怕了。
“你怎么跑到这儿了?你好几天没练功了,都生疏了吧?司长老不管你吗?”司亦寒是个挺认真的师尊,不像沈梦冬似的,你问我就教,你不问我就把你放那儿任由你玩,天天在我面前晃悠着玩我也不管。
“我师父去整修栖鹿阁了,这几天都在里面没出来呢。”司承衍兴高采烈地说。
“栖鹿阁还用整修?”许长夏甚至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对啊,我师父亲口跟我说的。”司承衍说,“这样的机会可不多,今晚上咱俩私奔去呀?”
外面的沉默竹:???私不私奔的没那么重要,我现在有点想让你去死。
还没来得及让司承衍说出“私奔”是什么意思,外面门就被敲响了。
咚咚咚。
“进来。”几乎不用等到开门,司承衍就知道外面的人是谁,白眼恨不得翻到天上去,这人最近是越来越过分了。
果不其然,门一推开就看到沉默竹出现在门口,笑容比晴空上的太阳还要灿烂几分,这个笑容在落到司承衍身上的时候滞了一瞬间。
这人怎么跟狗皮膏药似的,每一次来他都在。
沉默竹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脸上笑容不变,脚步轻快地朝许长夏走过来。
“师兄。”沉默竹笑着叫他,声音极尽温柔,好像在叫自己的小情人。
司承衍:……
这年头虫子遇到的危险真是越来越多了,还要警惕着别不小心钻进你喉咙里被夹死。
他的白烟翻得明显,但是沉默竹对此没有任何表示,因为他根本没看到,他只看到了许长夏。
“你怎么来了?”沉默竹玩的花样很多,要是说司承衍每次来是给自己带来故事,那沉默竹每次来纯粹就是给自己带来快乐。
他总能想到各种各样新奇的东西,很多许长夏没见过,甚至没听过的。
“今天老土游戏小天才又带了什么游戏来啊?”司承衍对于讽刺沉默竹这件事情可以说是不遗余力。
“你说什么呢?”许长夏轻轻戳了他一下。
“你俩看点书吧,玩的都是多少年前的游戏了,我爷爷……虽然我没爷爷吧,但是那些游戏是从我爷爷那辈就没人玩的了。”司承衍对这对狗男男十分不能接受。
司承衍对于许长夏袒护沉默竹这件事情格外不满,所以说话专挑沉默竹不爱听的说。然后……他就看到沉默竹委屈巴巴地看向许长夏,眼神里写着:你看,他又欺负我,但是我弱小可怜无助善良乖巧不敢反抗,师兄帮我~
许长夏转头警告地看了一眼司承衍。
司承衍:……他有病,你也有病,你俩放在一起有大病。
“今天晚上是曲幽国的灯节,我们去看看啊?”沉默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许长夏。
“好啊。”
沈梦冬倚在窗边听着许长夏毫不犹豫的那句“好啊”,说不上来是生气还是高兴,说生气吧,他是因为跟自己出去玩才不犹豫,说高兴吧,他根本没记起来还有个师父,师父不让擅自晚上出门怎么办。
“掌门那边……”沉默竹为难地说。
“没事,偷偷跑出去,我师父不会知道的。”许长夏乐观的说。
沈梦冬,“……”
许长夏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头问司承衍,“你刚才说要和我私奔……”
沉默竹打断他,“两个男人私奔什么?”
“你想什么呢?”许长夏看着难得这么认真严肃的沉默竹,一时之间忍不住想笑,接着把自己的后半句话说完,“……不会也是想说去看花灯吧?”
司承衍木着脸点点头。
“你不跟卫小师妹去吗?”沉默竹问。
司承衍叹了口气,“卫小师妹要跟他的师姐妹去……”
“那怎么行?”沉默竹好像比司承衍还关心他的感情进展似的,“就应该两个喜欢的人单独去看花灯才对啊,等我去帮你劝劝她。”
被感动的眼泪汪汪的司承衍:你人真好!呜呜呜!我再也不觉得你是个讨厌的人了!
许长夏不知道沉默竹到底用的什么办法,居然真的说服卫小师妹了。
司承衍得偿所愿的那一刻,在心里头正式宣布,沉默竹从今天开始也是他的好兄弟了,许长夏说得对,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
沉默竹获得了晚上和许长夏单独相处的机会。
其实单不单独相处都不能做什么过格的事情,沉默竹只是享受一段时间里许长夏完全属于自己的感觉。
“你看这个!”许长夏拉着沉默竹走到买面具的摊位旁边,指着一只小狗面具,“这个和你好像。”
一只很可爱的小狗面具。
沉默竹付了钱,然后把小狗面具戴到自己脸上,同许长夏开玩笑道,“师兄——我是你的狗。”
就在同时,茶馆里头传来说书人高昂的嗓音,“且说那沈梦冬,是修仙界第一等厉害的人物,不管什么妖魔鬼怪仙只要听到沈梦冬的大名就要退避三舍……”
远在思冬阁的沈梦冬当然也听到了这一句,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几乎流出来。
时间还真是赶得恰到好处,多一秒少一秒都赶不出来这个效果。
许长夏被沉默竹突然的一句话震懵了,“你……你要当狗我也不拦着,但是你别当我的。”
“不当你的当狗还有什么意思。”沉默竹完全放飞自我,沈梦冬根本没想过如果有一天沉默竹的真实身份暴露怎么办。
面具罩住了沉默竹的上半张脸,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张嘴唇,说话的时候一张一合十分水润。
“两位是谁家的公子啊?”一个长相漂亮的女人突然出现在面前,这女人穿了一身鹅黄色衣衫,十分娇俏,衣服是修身的,完美地展示出来她的身材,和这身打扮一样,她的眼神也是纯里带媚,“二位公子气度不凡,是不是谢家的呀?”谢家是曲幽国第一大家族,夸人的时候往谢家身上靠准没错。
但是这个女人显然不是这个意思。
这个女人身上有妖气,许长夏没感觉出来,沈梦冬可是时时刻刻在后方看着的,这女妖修为不低,大概看出眼前的两个人是仙门中人,想让这两个人毫无顾忌地接触她,所以自己给他们编了个身份,让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做事。
倒也不蠢,沈梦冬想,但是真的很烦。
“不是。”沉默竹没好气地说,他想问女妖,你又是从那个妖窝里头出来的,但是这个傀儡师同许长夏修为一致的,他看出了许长夏没看出来的东西,可能会被许长夏怀疑,所以他没说后半句。
“你要干什么?”没有规定妖怪不能来人间,而且这个女妖身上没有什么杀气,大概也没杀过什么人,所以沉默竹也没打算对她做什么。
女人叹了口气,“我是王家庶出的女儿,趁着今天灯节跑出来玩,我是一个人出来的,未免有些害怕,想和二位同行,不知道二位能否答应这个请求?”女妖低下头做娇羞态,但是满脑子都是沉默竹那张嘴唇,看着就很好亲。
“既然这样,你肯定很有钱吧?”沈梦冬阴恻恻地看着她。
“我……我有。”女人故作小心翼翼地姿态,心里却已经开出花来了,这个小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肯定不是个好相与的,听他这个意思是要绑架我了。
女妖想舔舔嘴唇,还是忍住了,不能让他们发现我的不对劲。
绑架好啊,绑架肯定要把我单独弄到一个什么地方去吧?到时候让你们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女妖看了一眼许长夏,虽然最开始的目标是那个戴面具的,但是他旁边的小子长得也确实不赖,一起是最好的。
没想到沉默竹点了点头,认真地说,“既然让我们保护你,那今天晚上用的钱都你出吧。”
女妖,“……”死啊。
“我今天偷跑出来的,没带……”什么钱,这句还没说完,沉默竹就打断她,“你又没钱,我们凭什么保护你啊?”沉默竹皱着眉头说,似乎真是一个满眼只有金钱的人。
“……我没说我没有,我有。”没想到看着体面的修仙之人,背地里居然是这幅样子,要不是为了找个好看双修练功,我才不和你这种恶臭的人交流。
“那就拿出来吧。”沉默竹朝女妖伸出手。
女妖,“……”
她把自己的钱袋递过去,妈的,头一次倒贴钱。
两人一妖进了饭馆,沉默竹点了一大桌子的菜。虽然说闲鹤山不是缺钱的地方,但是“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是紧紧刻在闲鹤山一众人心里的真理。
女妖眼眼睁睁看着沉默竹一下一下给许长夏夹菜。
“你尝尝这个,这个好吃。”
“这道菜肯定对你口味。”
“这道菜是这家店的招牌,值得尝一尝。”
女妖:……你给他夹的那些我也爱吃,没有人教过你要对金主谄媚一点吗?
“公子,那道菜我夹不到……”女妖开口道,声音温软,我听犹怜。
沉默竹为难地说,“夹不到啊……哎呀……这……你站起来夹吧。”
许长夏圆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梦冬,不知道在想什么。
女妖,“……”两个辟谷的人到底有什么好吃的?!
他娘的,原来是两个断袖。
女妖站起来就往外走。
看着她起身往外走了,沉默竹夹了一口肉放进自己嘴里。
许长夏看着沉默竹气走的女妖,又看向沉默竹,“你是故意的。”
沉默竹无辜地眨巴眨巴眼睛,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身前突然被阴影覆盖,原来是女妖去而复返,此时正朝沉默竹伸出手,“把钱给我。”
人睡不到就算了,把钱还给我啊!
“你不是要我们保护你吗?”沉默竹无赖地说,“一经购买,不予退换。”
女妖看到沉默竹这幅样子,周身的妖力凝聚起来,看样子是要动手了,沉默竹一把把钱袋扔回她面前的桌子上,“给你给你,别生气嘛,美人总生气会不漂亮的。”
许长夏,“……”别怂啊。
沉默竹也不是不能打,他和许长夏两个人是有真材实料的,但是他想好好享受和许长夏在一起的时间,没必要浪费时间做这些事情。
钱袋扔过去之后女妖似乎还想要动手,但是沉默竹夸她的话让她顿住了,一旦顿住了再出手就很没面子了,所以她拿了自己的钱转身出去了,背影都写着“我很生气,我非常生气”。
辟谷,是可以不吃,但是现在想吃,所以吃完之后桌上干干净净的。
小二看了都说好。
出了门去,外面依旧繁华热闹。
十里长街,火树银花,古桥画舫,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咿咿呀呀的唱戏声,传遍整条街巷。
沉默竹买了两只冰糖葫芦,边走边啃。
许长夏吃东西文静,沉默竹不是,他吃冰糖葫芦的时候像狗。
沈梦冬的那个傀儡花费了他很多心思,里面放了他魂魄的一部分,可以说和他本人没什么不同,至于这个傀儡的性子为什么这么直白毫不掩饰,他也不知道,他也没想改。
所以沈梦冬本人吃冰糖葫芦也很像狗,这件事情凌韵雨是知道的,别人不知道,他比较会藏,本来有没想被凌韵雨知道,可以说是最不想让他知道,谁会喜欢让自己喜欢的人看自己出囧,但是凌韵雨比较聪明,他自己发现了。
有沉默竹在旁边啃冰糖葫芦,许长夏对吃的兴趣都不大了。
无他,沉默竹实在有意思。
沉默竹看着许长夏的目光时不时装作不经意落在自己身上,然后嘴角颤抖,转过头去,能从耳朵下面看到腮帮子鼓起来,然后收回去,转过头,装作不经意,再看自己一眼……如此循环。
“师弟……”许长夏凑到沉默竹耳边小声说,“我脑子里有个特别奇怪的想法,我偷偷跟你说,你别告诉别人……”
“好。”沉默竹重重点头。
啊哈,小秘密,长夏要跟我分享小秘密。
“我总觉得……我师父吃冰糖葫芦应该和你一样……”
沉默竹,“……”
沈梦冬,“……”
有时候觉得魂魄找全其实也不是一件多么好的事情。
“这儿有说书的。”许长夏兴趣很快被下一样东西吸引了。
沈梦冬看过不少话本,因为许长夏会偷偷看,他好奇,也跟着看。
耳濡目染,他也成了一个博览群书的人,但从来没有那一本话本能讲得这么不招人听。
“且说那沈梦冬,是闲鹤山的掌门人,谪仙一样的人物,几百年不收徒,偏偏就非要受一个没什么灵性的小孩当自己的徒弟……”
这是夸张了,许长夏虽然不算经世之才,但不管放在哪个大宗门里头,肯定当得起一个“才”字。
“为什么这小孩子能有这样的机缘呢?因为他——”惊堂木一敲,“是沈梦冬的儿子!”
沈梦冬,“……”
许长夏,“……”
“沈梦冬做贼心虚,为了避免被人家猜出来这个婴儿就是自己的亲生儿子,竟然愿意让儿子冠以他人姓,姓的什么呢?姓的一个‘许’字,天底下的姓氏那么多,为什么偏偏选中这个姓呢?因为沈梦冬的心上人,许长夏的母亲,那个传奇一样的女子,她的姓,就是一个‘许’字。”
沉默竹实在忍不下去了,拉着许长夏就往走。
“师弟,你说我会不会真的是我师父的儿子?”
“……????”沉默竹转头震惊地看着许长夏。
沈梦冬,“……”想杀点什么,但是别人无辜,心上人不能杀。
────────────────────
司亦寒:你这些年都在干什么
沈梦冬:找老婆的魂魄,并且在找老婆的路上把有意思的东西记下来,等着和老婆一起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