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画鸟妖
“小谢夫人?”许长夏疑惑道,“谢大少爷不是死了吗?”
“谢家人丁兴旺,”那人凑到许长夏和沈梦冬耳朵边说,“别说是死一个少爷,再死十个也不耽误有小谢夫人,要么说人多好呢。”
许长夏,“……所以这个小谢夫人是谁?”
“是三少爷的正妻,户部侍郎的女儿,那才是真是有本事呢。谁家要娶了这么个老婆才是少了高香呢,就是没有留住男人的本事,她家男人娶了一个又一个小妾,小谢夫人也是没辙。”
这样一来,许长夏心里大概就有数了,一个能有本事把这么大一家子打点得井井有条的人,对几个小妾有什么没辙的,无非就是不在乎自己那个便宜丈夫。
不过这个户部侍郎……
“这个户部侍郎是最近才升的官吗?”许长夏问。
沈梦冬喝着茶,从茶沿上边看着许长夏。
“不是,升了好几年了,说来也巧,谢示望死了没多久升的户部侍郎。”
“谢示望娶的那个戏子叫什么名字?”许长夏接着问。
“叫……”那人仔细皱着眉头,仔细回想,“……哎呀!这个名字就在嘴边,就是想不起来呢……那时候还挺红的呢……哎呀……”
那人想不起来,拉着旁边一个伙计问,“你还记不记得前几年嫁给谢家死了的那个大少爷的戏子?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问了好几个人,才终于有一个人想起来,“叫常婉!”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琉璃瓶子似乎晃了一晃。
沈梦冬和许长夏去敲谢府的门,说能捉住谢示望院子里整夜咳嗽的鬼。
小厮看到两个人仙风道骨,又说能捉谢家的鬼,赶紧进去通报。
没想到一把情况跟小谢夫人说明,小谢夫人立马骂道,“什么人都相信,你们一个个的脑子叫猪拱了?!招摇撞骗的道士和尚多了去了,真当我们谢家是什么冤大头了!”
小厮心里想着沈梦冬和许长夏的模样,觉得也不像招摇撞骗的,再想平时也没什么人敢来谢家说自己能捉鬼。
但是小谢夫人毕竟是当家的,她说不见下人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回了沈梦冬师徒二人说小谢夫人不在。
“师父,我们赶得时间这么不巧吗?”许长夏怏怏地说。
“不是,”沈梦冬转身往回走,“是因为她不想让我们捉走谢府的那只鬼,不管我们什么时候来她都不在。”
“为什么不想?”
“因为她就是靠这只鬼才嫁进谢家的。”
沈梦冬同许长夏回了王家,王家二爷依旧是一副热络惶恐的模样。
“王二爷是想让我们去见皇帝吧?”沈梦冬开门见山地说。
王二爷听了这话倒也不意外,“您去过谢家了?”
“嗯,”沈梦冬说,“去过之后才确定王二爷的意思,没想到王二爷连闲鹤山也敢算计。”他说到这里轻笑了一声。
许长夏觉得这一声很好听,沈梦冬不管什么样的笑容总是很好看,神仙似的。
但是王二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我们的本事确实是捉不了鬼的,这事儿不管怎么样最后还得仰仗仙门。”
他小心翼翼地看沈梦冬的脸色,沈梦冬的脸色很平常,似乎没打算追究这件事情,王二爷松了一口气,“那我去安排您和皇上见一面?”
沈梦冬点点头。
王二爷单独求见了皇上,上一位皇帝在一场天灾中下落不明,实在没有办法,皇位才落到了现在这位的头上,那位生死不明的先帝就成了卡在这位皇帝心口的一根刺,这么多年一直没放弃找寻他的下落。
王二爷进门的时候那位皇帝坐在桌前批奏折,知道王二爷进来也没擡头,淡淡问了一句,“爱卿何事?”
王二爷说,“臣知道先帝的下落了。”
皇帝手中的笔一顿,擡头看向王二爷,“哦?”脸上看不出来什么情绪。
“臣知道皇上日日忧心先帝,只是噩耗也不得不说与皇上,先帝……确实已经不在人世了……”
“爱卿如何得知?”
“臣前些日子遇到一些神鬼之事,无法解决,故而请了闲鹤山的仙师上门捉鬼,没想到那两位仙师不经意之间竟然发现了先帝的身影,先帝……已身陨于恶鬼之手。”
“仙师在何处?”
“仙师在臣府上……只是……”王二爷顿在此处,似乎觉得下面的话说出来十分不合适似的。
“但说无妨。”
“那鬼却跑掉了,按仙师的法力来说捉个鬼自然是不在话下,只是那鬼,逃到了谢府……”
“叫谢相来。”皇帝吩咐旁边的小太监。
谢相和王二爷辩论了半天,到底还是皇上一锤定音,叫闲鹤山的仙师去谢府捉鬼。
很久没有这么大的阵仗了,沈梦冬和许长夏站在谢府门前,身后是皇帝和诸多朝廷大员,身前是谢家所有有头有脸说得上话说不上话的人。
一群人进到谢府,但是都停在谢示望的宅子外面,只有沈梦冬和许长夏进到院子里面。
沈梦冬随手布了层结界,里面的声音外面听不见一点,也看不见一点,许长夏不解地看着沈梦冬,“师父,我们的法术没什么不能看的啊。”
“有别的不想让他们看的东西。”
很快许长夏就明白了了。
屋里面传出来咳嗽声,咳得很厉害,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沈梦冬叫了一声,“常婉。”
里面的咳嗽声一顿。
“你想出来见见谢示望吗?”
门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个女人。
许长夏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能见到这只鬼。
她看起来就很像一直恶鬼,穿着一身白衣,形神俱散,眉眼哀怨凄婉,脸颊凹陷,不在早就知道她是谁的情况下仔细看她的五官,还真没办法把她和当年名动京城一曲空巷的名伶联系在一起。
常婉的目光落在沈梦冬腰间的琉璃瓶子上,声音尖细地吼道,“把他给我!”说着就要上手去抢。
沈梦冬拔出剑,剑上带着凛冽的风雪,一路肆虐到常婉面前,沈梦冬这一下子下手很重,常婉受了伤匍匐在地上,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琉璃瓶子。
沈梦冬把谢示望从瓶子里放出来,他喃喃道,“我只杀负心汉,你不是,我不杀你。”
女鬼的眼神变得清明了一些,“公主……”
沈梦冬,“……???”
许长夏,“……???”
谢示望呆呆望着她,“常婉……你是常婉……”念叨了几声突然低低笑了起来,“你还是这么漂亮……”
许长夏,“……”我算是知道为什么要设个结界了。
“你在这儿……你还在这儿……我凑了好多人的魂魄,他们都是和我一样下贱的人,我们这样的人死了不会有人在乎,你可以安心地用他们的魂魄,我马上就要凑够三万人了……”
许长夏,“……!!!”
“……到时候我就可以让你活过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了……”
许长夏想说什么,但是觉得自己似乎不应当打扰他们之间的氛围,于是传音给沈梦冬,“她都能去杀人,为什么不能去找谢示望,就算是鬼,也算一对鸳鸯鬼。”
“她不能离开这个院子,这是她的执念所在,她会一直被困在这儿,至于为什么会出现在街上杀死乞丐,这就要问那位因为治理流民有方升官的户部侍郎和他的千金了。”
“那谢示望是怎么一回事?”许长夏说,“他天天堵在山口让人家把他自己千刀万剐算怎么一回事。”
“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常婉……我对不起你……”谢示望来来回回只有这么一句话,听说谢家长子虽然常年缠绵病榻,但文采卓然,才华盖世。如今那位才华盖世的谢公子只会说这么一句话。
“你怎么又哭……?”常婉倒是比他平静一些,“你老是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我又没欺负你……你也没对不起我……哭什么……”她虽然是这么安慰谢示望,但是她的眼泪也已经在眼眶里头打转。
沈梦冬递给许长夏一面镜子,许长夏认出那是前尘镜,镜如其名,名曰前尘,见得是前尘。
许长夏把镜子照向那边对着流泪的两个人。
镜中往事历历在目。
“你真下定决心要走了?”班主是个看起来严肃的小老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常婉,“哼”了一声,“走了就别再回来了,你可想好了?”
“常婉去意已决。”
班主没收常婉的赎身钱,但常婉还是把自己这些年赚的钱留给了班主。
那是在自己走投无路时候收留自己的人,真正的亦师亦父。
认真说起来,自己这么一走,算得上忘恩负义。自己是班主这么多年培养起来的人,如今真成了角儿,反而转身要离开戏班子,转身去给别人家洗手做羹汤。
但是她看见谢示望的那一瞬间就决定跟他走。
一见钟情。
没有能理解这种莫名其妙的感情,一个缠绵病榻的富家少爷,和一个一曲空巷的名角儿,这两个人能走到一起,靠得除了一个贪财一个好色,还能是什么。
常婉自己也不理解。
可她就是放弃了自己手头的所有东西,站在谢示望面前,跟他说,“我什么都没了,你要是不要我,我就露宿街头了。”
谢示望眸色深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常婉进了谢家的门。
从常婉进门之后,谢示望的药再也没由下人喂过。他的药都浇了花,窗台的花一盆一盆地死,谢示望的身体一天一天好起来。
常婉背的诗词曲赋数上三天三夜也数不清楚,字里行间写得多是男欢女爱,于是常婉占了不少口头便宜,谢示望不经逗,一逗就脸红,然后佯装愠怒,转头不理常婉,常婉在他后边一遍一遍叫“公主”,把对方气得更厉害。
常婉在看到谢示望的第一眼,就知道他肯定是个心软的人,后来长久相守,发现自己的猜测果然没错,他心软得一塌糊涂。但是说心肠狠辣也不无道理,在宅院里面战战兢兢活了这么大,还想安安全全地活下去,保护自己心爱的人活下去,少不了日日算计。
有了常婉之后,谢示望过了两年他自己的判定里“人生最幸福的日子”。
谢示望身子也好了,也到了该娶妻的日子,谢家就把常婉赶出了家门,那日谢示望刚好在外面见一位重要的官老爷,回家之后发现常婉不见了。
气愤之下,决定把自己一直以来的那个想法实践了。
他要和常婉私奔,天下之大,他又才华傍身,何处不为家。
他收拾好细软,出门却见到街上有一处围的里三层外三层。
人的预感总是惊人地准,他在看到这一幕的一瞬间突然觉得心脏好像被谁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来气。
他挤到人潮之间,没有几步路,但他的腿软得不像话,使不上劲,几乎是一路跌跌撞撞到了中间,在看到中间那个女人的脸的时候,彻底晕了过去。
谢家的人把晕过去的谢示望带回了家。
本来以为谢示望身体好了起来,这样有才华的人必定挑得起谢家新一代的大梁,没想到,谢示望从此一蹶不振,别说吃药了,连饭都不吃。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常婉肯定恨死他了。
常婉为他放弃了那么多,又为他做了那么多,自己没保护好她,自己是负心汉,该被千刀万剐削肉剔骨才对。
许长夏从前尘镜里擡起头来,看着眼前的人。
他自己没用过前尘镜,他的前尘了然,说一句一生顺遂不为过,没什么好看的。
常婉握着谢示望的手,两个人什么都没说,就面对面看着彼此。
结界撤开,众人看到那个形销骨立的女鬼,有胆子小的惊叫一声往后撤,没有人认出来眼前这个女鬼到底是谁。
女鬼眼神清明,里头带着藏不住的遗憾,因为刚才沈梦冬告诉了她要三万人献祭复活她的爱人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她只是为小谢夫人一家做了嫁衣。
毕竟人已经死了,脑子不好用,别人随随便便蛊惑她什么,但凡有一点道理,她就会当真。
小谢夫人看到眼前的女鬼,明白了自己即将面对的,和自己家人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她就静静站在那儿,安静得好像从前父亲教她读书做事的时候一样,好像自己刚刚嫁进谢家被夫家各种人试探捉弄的时候一样,好像自己后来在谢家得势人人尊重惧怕的时候一样,好像她从来都这么安静,安静地迎接自己的风光,也安静地迎接自己的落败。
常婉把小谢夫人如何如何控制自己杀人取魄的过程一字一句地说出来。
人间的事情有人间的皇帝做决断,常婉和谢示望有生崖做决断。
许长夏不想那么快就回到闲鹤山,沈梦冬跟着他在人间逗留,山上冷清,下山就想看一些不一样的,不冷清的。
人间的各种集会师徒两人都要去凑凑热闹。
玩得心满意足,许长夏同沈梦冬说,“师父,你真好,从来没听说过谁家的师父和你一样好的。”
沈梦冬还没回答,就有一个声音接上许长夏的话,“那你肯定是不知道我,我就比你师父好。”
声音吊儿郎当的,许长夏熟悉得很,沈梦冬更是日日夜夜忌惮这道声音,于是便都知道,是凌子余来了。
凌子余穿了一身天蓝色衣裳,又是之前没见过的一套,不得不说,苍平山还真是挺有钱的。
“你说话之前不照照镜子啊?”许长夏没好气地说。
沈梦冬目光放在许长夏身上,似乎想从他的脸色里看出些别的什么东西。
“沈掌门,”凌子余的声音里听不出别的情绪,“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可不要整天想一些当爹的人不会想的东西。”说着十分自然地在沈梦冬身边坐下。
许长夏越看凌子余越觉得碍眼,“你怎么在这儿啊?”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酒馆写你名字了?”明明是怼人的话,从凌子余嘴里说出来莫名其妙就有一种很暧昧的意味,这个人就是可以把所有正常的不正常的话都说到最不正常的地方去。
沈梦冬看着似乎不太高兴的许长夏,心情很好地喝了口酒。
“沈掌门,”凌子余看着他,“当师父的怎么能带徒弟一起喝酒呢?不如和我喝,我酒量很好的。”
“酒还是要自己喝的,这东西别人没法代劳。”沈梦冬淡淡地说。
凌子余也不生气,看向门口。
门口进来一个小姑娘,气呼呼地坐在沈梦冬他们旁边那桌。
“沈掌门,”凌子余看着旁边桌的小姑娘说,“这是不是你喜欢收的那种徒弟啊?”
许长夏比沈梦冬更早转头看过去,是个挺好看的小姑娘,但是修仙的人修着修着就很少有丑的了,很多人会用法术改变一下自己身上不好看的地方,好看在修仙界并不是一个值得夸耀的事,极度的好看除外,但是这个小姑娘显然没达到极度好看的程度。
什么是师父喜欢收的徒弟,这个小姑娘和我有什么共同点,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好看啊,但是我比她好看很多啊。
沈梦冬喝了口酒,慢悠悠地说,“我以为这是你会喜欢收的徒弟。”
“你说得对。”凌子余打量了许长夏一眼,“可惜没把你这个小徒弟收走。”
“你这人怎么说的每一句话都这么不好听啊。”许长夏怼他道。
“是你不喜欢听,总有人喜欢。”凌子余说。
只不过目前还没遇到而已。当然这句凌子余是不会说出口的。
许长夏没看出来,但是沈梦冬看得出来,眼前的姑娘是一只画鸟妖,最擅长的是制造幻境,和当年的凌韵雨一样,有本事,但是心智单纯。
凌子余坐到那只画鸟妖旁边,“姑娘,在下能否请你喝一杯?”相貌堂堂,文质彬彬。
真会装啊。许长夏由衷地感叹。
“你是谁啊?”小妖怪显然并不领情。
“姑娘本领高强,在下佩服,特意来见识一下能制造出顶级幻境的人是什么样子的。”凌子余笑着说。
小妖怪警惕地看着他,对方能直接看出自己身份,肯定本事是不小的,还是要谨慎应对。
“你想干什么?”小妖怪问她。
“不知道姑娘有没有修仙的想法?”凌子余问道,“把仙术和妖术结合在一起,有很大的可能会碰撞出更加厉害的法术。”
小妖怪也是知道的,但是走火入魔的危险可比变得更厉害的诱惑大多了。
小妖怪对他很不放心,注意到一直在看着自己的旁边桌的两个人。
一个……修为深不见底,不是自己可以揣测的;另一个……她睁大了眼睛——另一个是妖怪!
这两个人看着就不太对劲,像是那种不清不楚的关系。
小妖怪一时之间警铃大作,转头看向一看就不是好人的凌子余,“你和他俩是一伙的?”
“我不是,他俩是一伙的。”凌子余遗憾地说。
“你找我干什么?”小妖怪恐惧地盯着他,“你不会想抓我做炉鼎吧?”
凌子余一口茶刚喝进去,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听到这话一瞬间咳了出来,咳了半天,才终于颤着声音艰难开口,“你要不要看看我的修为……?我抓你做炉鼎?我怕不是得倒贴修为……”
“那你是要干什么?”
“说实话,”凌子余终于比刚才认真了一些,“我是修仙的,我们修仙界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我希望你加入我们。”
果然不是好人。小妖怪听了这话之后得出结论。
“你是哪个修仙门派的?”
“苍平山。”凌子余说。
“哦。”没听过。“那他俩呢?”
“闲鹤山。”
“他俩是什么关系?”
“师徒,”凌子余嘲讽地说,“但我觉得师父不想当师父,徒弟也不想当徒弟。”
小妖怪差不多理解了个大概,但是她仔细看了看许长夏,他看着就不像是个炉鼎,说话做事简直是对面那个“师父”在由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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