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洇苦_第3章 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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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惊魂

第3章 惊魂

病房的窗户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外面的雨停了,尚且湿漉的冷风夹着一星半点残余的雨滴从外灌进房间里,吹散了温热的空气。

楼兰谙换回了常服,站在单独病房的洗漱间里,冰冷的水冲出来,他低下头拘起一捧,水顺着指缝往下漏,他飞快闭上眼睛抹了一把脸,擡眼看镜子里戛然擡头的人影。

苍白失色的脸颊上挂着水珠,额头落下的黑发润湿成缕,眼睛里隐约有浮现的血丝,眼下的皮肤浮现出青色的血管,都是来源于长期不安稳的浅度睡眠。

楼兰谙看了半晌,已经记不清这些无休止的憔悴是从什么时候出现在这张脸上。

脖颈上有没注意到的水滴滑下,被缠在喉头的几圈绷带阻隔。后颈伤口的麻药慢慢过了劲儿,痛感变得强烈起来,不止表面皮rou缝合在一起火辣辣的疼痛,喉咙跟着变得干涩紧黏,身体早已熟悉的排异反应卷土重来,鼻尖敏锐嗅到其他人杂乱的信息素后,收紧的腹部隐隐作痛。

“咔嚓——”

门把手往下拧,门外才和医生聊过的人利索地擡腿迈进来,目光锁在他身上:“喔,找到了。”

楼兰谙目光斜向倚着门的林河,擡起手背抹走下巴的水滴,嗅到了一丝凉水以外的味道。他不动神色收回视线,偏了肩膀,侧身从他留出的空隙里走出,语调淡而懒散:“做一个有素质的alpha公民,好吗?不要给其他人造成不必要的困扰。”

他委婉地指示着擅闯厕所这件事太过无纪律无规矩,不过林河并不在意自己的名誉,更不觉得自己冒昧,耸了耸肩膀:“抱歉。我只是刚刚听说了一个重要的消息,想要快点讲给你听。”

楼兰谙背对着他,慢慢把手指上的水擦干净了,手巾顺手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什么?”

“有关于你的腺体和你的前夫。”林河深深的视线跟着他,留在他后颈,缠得严严实实的绷带挡住了伤痕累累的腺体,也挡住了一片原本能够一眼看见的苍白肌肤。林河很少和他并肩走路,大部分时候,楼兰谙的脚步会快一些,利落地走在他前面。他记得第一次走在他身后,只是一眼,他就注意到这个alpha微微凸起的那一块后颈肌肤上有一枚黑色的小痣。痣很小,落在苍白又漂亮的脖颈上却极其醒目。

此时那一截漂亮的脖颈却被一指宽的绷带严严实实地裹住,藏匿了痣的痕迹。

楼兰谙说:“林焉恒死了。”

“嗯?哦,是的。”林河听他自己提起,略有些许讶异,表情很快变得玩味,转而问他,“你知道了啊,有什么感想吗?”

“没有。”楼兰谙点到为止地截断了话题。

“深元药业内部的实验人员给我的新消息是,两年前临床试验的那款针对腺体分化障碍的药剂已经通过三阶段的对照实验,已经携带研究数据向药监局递交了上市许可申请,目前还在抽样检验中,批准文号还没下来。”

“成功了?”

“对。”林河说,“关于这一点,我也很意外。”

“没想到这么些年,他手下的那些傻子居然真的能够研究出解决腺体分化阻碍的药。我一直以为林焉恒答应你的这件事情并不会被他放在心上。”

楼兰谙心里有种怪异感转瞬即逝。他跳动的心有片刻微妙的彷惶,电流一样转瞬即逝般流转过他重重跳动的心脏,搅动他的大脑,可他一时想不明白这一丝奇异的感觉到底是在传递着什么信息。

他只好把它当作是一种面对死亡时的悲哀。

“我已经问过那边的负责人了,为了不太过明显引起怀疑,我说我的妻子因为曾经腺体受创分化不完全,现在非常需要这个药剂。那边的要求是我带你去见他们一面,如果情况属实,他们会给你用药。你的腺体已经做过手术,没有林焉恒的信息素,暂时不会有暴露身份的风险。”

”你现在需要做出选择。”

“换一个身份回到你想尽办法逃离的地方,还是就这样带着残缺的腺体远走高飞。”

“你离你期望的人生,大概只差一步。”

楼兰谙出了院。

后颈的伤口慢慢在痊愈,腺体的自我修复速度很快,只是过去了两天,疼痛就已经缓解了很多。属于alpha的信息素抑制贴代替绷带服帖地裹在腺体上,薄薄一层灰色绷贴彰显着alph息素并不浓郁。

脖子上残留着绷带勒出的淡红印记,楼兰谙左右侧过脸看了看脖颈,总感觉脖子上残存着某种紧贴的、海藻一样湿漉的束缚在压抑着。他重新把绷带缠上,覆盖住后颈的腺体和阻隔贴。

这下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闻不到了。代表着alpha性征的阻隔贴被掩藏住,属于alpha的信息素束缚在抑制贴之下,被裹紧的绷带遮得严严实实,难以泄漏。

楼兰谙擡起手腕闻了闻,身上残余的味道来自于昨天晚上洗澡时挤压的一泵沐浴露,味道已经非常寡淡。

他松了眉,弯身擡手把放在沙发上的那顶鸭舌帽拿起来,戴在头上,压了压帽檐,走到玄关拧下门把手推开门,回头看了看自己这个房子。

从他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那一个雨天开始,他就住在这里。

新的身份、新的人生、新的记忆诞生在这里,楼兰谙记得自己住进来时这个房子犹如样板房一样规整空落,慢慢的在第一个四季里添上了四季应有的基础衣物,在第二个四季里多了绿植盆栽和新的单人沙发、落地灯,第三个四季里各个角落多了繁杂的装饰和挂画,那些是转正后去了又来、来了又去的同事们送的贺礼。

八年的时光,一切的一切,属于一个叫做赵刚的alpha。

楼兰谙记得自己拿到新的身份证那天,这座城市放了晴,从蓝天外吹进屋的风仍带着一点雨水的润气,跟着柔和的阳光从窗外跃进来,撩飞了窗帘底下轻飘飘的白纱,它被风吹得圆满地鼓起又瘪下,地下是波浪似的、舞动的金色阳光和变幻的灰色阴影。

他捏着那张身份证看了很久。

赵刚,alpha,男。

1996年1月16日生,30岁。

在一个远于首都的小城市的某一家不甚有名的外企任职一名会计师,从上一个单位跳槽到当前公司后已经勤勤恳恳工作了8年,其中用了一年时间从实习转正,而后考取了管理岗需要的中级会计职称,谦逊低调地在主管手下做事,任劳任怨,不邀功也不扬名,一副安于现状、有领导赏识算命好没有领导赏识就领着五千五百块工资过一辈子的躺平样子。

以上,是楼兰谙这八年来的生活。

名字是当年从首都离开后来到这个城市,林河给他重新补办身份时他随口说的,从林河问他新名字到他说出这个名字用时没到半秒钟,原因是他当时举着手机正好站在斑马线前,红绿灯旁边那家刚子面馆的大灯牌闪烁着尤为刺眼的红光,吸引了他的视线。

楼兰谙没有任何取名的天赋,他看了一眼刚子面馆亮着的灯牌,视线下移,看到联系人名字正好叫赵刚,于是就这么对电话那头的人说了。

林河问他不改了?

他说没有什么需要改的。

人生,他已经选择过了。顺遂,普通,平庸,无为。这就是他所期望的最满意的人生。

楼兰谙想,如果不出意外,这也就是他后半辈子的生活。

“走吧。”

林河手揣在兜里,站在他家门口,没有脱鞋进来。外面的感应灯在等待中灭掉了,他的身后是一片看不清路的黑暗。今晚没有下雨,空气里是夜晚应该有的味道,沉甸甸的,风仍然寒冷,带了熟悉的润气,压着高楼里沉睡的人的梦跳跃翩飞。

定下的飞往首都的航班在凌晨时分,楼兰谙擡眸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钟,表盘上匆匆转动的指针显示着现在时间是晚上十点四十八分。

他拖着行李箱,断了电,锁上门,把钥匙揣进了兜里,拢了拢领口挡住吹往脸颊的寒风。

不重的脚步声还是颤亮了夜里黯淡的廊灯。

“这次可能要在北京多住一段时间了。”林河言语轻松而亲昵,看着电梯从八楼到六楼,再到二楼,一楼,红色的数字不急不缓变换,他的声音困在电梯小小的空间里,落在耳边闷而清晰。

“我知道。”楼兰谙低头看着手机里还未处理的信息,点开其中一个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除,考虑着自己请的病假是否足够长。

电梯门开了。

他短促地擡了下眼,率先走出去。晚上的路灯有些昏暗,不够明亮,昏黄的旧光从不高的路灯落下,林河看着他漆黑的发梢、他的肩膀、他的手臂披垂一层浅淡的薄光,他走得很快,那昏黄的路光拖曳着、拖曳着,淡淡地就散在他暗色的身影里了。

林河踩着他的脚步走,不紧不慢地跟着。

不远处小区旁24小时供应的便利店亮着光,门口刚好走出来一个牵着小孩的女人,小孩穿着睡衣手里捧着一盒奶酪,仰头听女人说着什么。林河看见前面低头走着的人和她们擦肩而过,迈进便利店买了两瓶水。

“冰箱里的奶酪扔了吗?”林河接过他递来的水,拧开喝了一口,想到了什么,和他搭了话,随意的闲言被安静夜色染上几分饶有深意的错觉,“那天拿起来看,发现过期了。”

“是吗?”楼兰谙随意地应着,没有看他,并肩走在他身边,隔开一步的距离,“没注意。”

林河笑说:“你喜欢吃的话,下次我给你带点来。”

“还好。”

楼兰谙拿着水,声音含糊冷淡:“忘记什么时候买的了,回来之后就扔掉。”

“您跟我这边走。”

一名穿着统一白色服装的alpha臂弯里夹着一个本子,脚步迅速,走到楼兰谙身侧,向他展开手臂示意跟着他的指示走。

“去吧。”林河的手搭上他的肩,捏了捏,力气不重,脸上的笑很浅。他身边站着另一个alpha,那个同样穿着白色衣服的alpha目光落在楼兰谙的身上,审视一样,没有半分想要挪移的想法。林河由着他看,很无谓地在他眼前展示和自己妻子的和睦亲切,“没关系,检查而已,跟着去吧。”

楼兰谙瞥他一眼,视线掠过他身旁的人的脸,和alpha紧盯的目光有一瞬间短促的触碰。

他对林河点了下头,转身跟上了给自己引路的人。

这个人的后颈贴着一张方形的、正好可以遮盖住腺体的阻隔贴。阻隔贴的颜色很深,是被浸湿一样的深灰色,表示他是一个信息素浓度、强度都算高的alpha。

alpha的信息素阻隔贴价格昂贵,薄薄的一层胶贴里安插了检测和控制信息素的芯片,贴在腺体上能够敏锐地通过颜色的深浅变化来反应一个alpha的危险性,以此起到提醒和警示他人的作用。

楼兰谙嗅到了很淡的一点信息素的味道,顺着疾步带起的风往后飘来。强alpha的信息素无法完全被信息素阻隔贴压抑住,有时候也会有丝丝缕缕没有控制好的信息素溢出。

走在前面的alpha忽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瓶的喷剂,在自己身上喷了喷。雾一样的水汽弥散开,空气中信息素的味道很快被稀释得干干净净,一点也闻不到了。

“进去吧。”alpha说。

他推开门,侧身给楼兰谙让出路。

熟悉的寒冷扑面而来。

鼻息之下是无法忽视的消毒水味,冷冷的空气从鼻腔灌入,把每一次温热的呼吸替换成刺骨的冰凉。

楼兰谙坐在alpha指示的地方,低头,在示意下慢慢地解开自己的领口,露出自己挡在衣服领口下的脖颈。冷空气从敞开的领口往肌肤深处贴蹭,很快把肌肤上残存的暖意吹得一干二净。

“口罩需要取下来吗?”身后撕开新的酒精棉棒包装袋的alpha说着,靠近了,伸手拆开他脖颈上的绷带,“这里面比较闷。”

楼兰谙摇了下头。

为了隐藏身份,他脸上掩盖着一片能够简单易容的硅胶面具。虽说它制作精良,非常服帖,但谁也不能保证这种假扮身份的东西不会因为脸颊肌肉的牵动而露出一些会被怀疑的马脚。

脸肯定是暴露得越少越好。

alpha也没有勉强他,大概是体谅他因为腺体受损所以对信息素很敏感,默许了他戴着口罩的行为。他给楼兰谙指了指已经铺好一次性蓝布的平床,调整了一下高度,告诉他可以靠上去了。

楼兰谙如他所说地做。他脸朝下,领口解得很开,拆了绷带的后颈大大敞露,冷白的肌肤暴露在冰凉的空气之下。

这个密闭房间很冷,灯光昏暗,平床边撑着的灯亮着刺目的白光,洒在裸露肌肤上,几乎能把支楞起皮囊的骨头的阴影斜斜地照映出来,阴影青灰一片朦胧地起伏,笼罩着肌肤。

alpha医生没有撕开他脖颈上贴着的那张灰色信息素阻隔贴,只是用一个手持仪器隔着这一层薄薄的抑制贴触碰上他的腺体,检测着信息素的具体外散浓度值,记录了数据。

笔在纸上飞快地书写。

alpha医生听见眼前低着头俯身露出脖颈的人说了话,声音很轻,声线不太清晰。

“是你给我检查吗?”

“不。”他没有擡眼,迅速写完最后一个数据,“老师会亲自来给你检查。”

这个alpha医生并不是林河的人,楼兰谙清楚。

他口中的这位老师才是这个实验最开始就引入的研究人员之一。

只是没等楼兰谙在沉默中问出下一句话,alpha医生手里的动作就停了下来。楼兰谙很敏锐的听到了电流的轻轻嗡声,虽然他不知道来自哪里。不过很快,alpha医生就仿若得到了某个命令一样,很迅速地放下了手里正在做的所有事情,往后退了一步。

“我现在去请他过来吧。你等一等。”

他转身快速离开。

楼兰谙听到了铁门自动关闭的沉重嗡鸣。

他没有等待多久。

铁门很快再次打开,风从外卷来,沉静的冷气被窜入的气流搅动掀飞,声音和气味顺着打开的门杂乱地从外涌入。铁门这次合上的时候不知道蹭到了什么,擦挂的尖锐声音落在耳边宛如尖叫。楼兰谙听到门合拢封闭时倒数的机械提示音,三秒后门锁拧合,外面的声音和温度再次被完全阻隔。

一声清脆的落锁声音。

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地到了他的身边。

走近的人站定在离他很近的位置,没有任何的动作,也没有任何的话语。

雕塑一样站在他的身边。

走动掀动的一缕凉风轻悠悠地跟着坠落的衣角停在了鼻尖下。楼兰谙的嗅觉其实已经因为低温而有些麻木迟钝,但是这一缕飘到他鼻息之下的凉风里带着一点奇怪的味道,让他全身陡然一僵。

楼兰谙隐隐觉得不对,意识先于理智开始疯狂地警告嗡鸣,心脏一下子跳得沉重而明显,他蹙了下眉,手肘撑在平床上支起半身,撩眼作势擡头。

站在他身边的人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意图,迅疾又精确地掐住他的脖子用了猛力狠狠向下一摁,冰冷的掌心紧贴他刚做了手术还没能完全愈合的腺体,一点力气也没收地死掐着,压得他痛抽一口气,后颈的神经因为剧痛戛然抽搐起来。

“滋啦——”

还没来得及反抗,楼兰谙立即发觉腰上一紧。

他反手去摸,摸到了腰上一瞬间扣合起来的束缚带。

“你是谁?”

楼兰谙的嗓音绷得很紧。他咬了咬牙,问。

疼痛还未褪去,陌生人的手掌宛如不速之客,压在对于alpha来说最不该被触碰的腺体上,延长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延长剧烈的疼痛。

“你叫赵刚,是吗?”

压住楼兰谙的人弯了腰,手并没有从他后颈揭开。

他没有想要藏起自己的身份和面貌、声音的意思,非常无谓地开口说话,轻而易举地忽略了他的问题。

楼兰谙所有的动作就在他开口的瞬间停止了。

不。

与其说是停止,不如说是惊愕得僵直了。

楼兰谙记得很久以前有人告诉他,遗忘,是从声音开始。

事实也的确如此。

然而就是这个被楼兰谙第一个遗忘的嗓音,此时此刻在耳边惊悚又残忍地响起,宛如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笑着裂开獠牙回到了他的脑海里,带着他的面目、他的曾经、他的触碰、他的一切,在遗忘的迷雾里无法阻止地一点点重回清晰。

楼兰谙感觉到掐住他脖颈的人手上用了劲儿,扭动着,掐着他的脸颊强硬地把他的头别了过来,逼迫他那双暴露于面具之外的眼睛看向他。

他咬着苍白的嘴唇,不得不斜过眼睛。

即使听到了他的声音,即使脑子里已经开始慢慢浮现他的模样,在真正看到的这个刹那,他也忍不住瞳孔狠狠一颤,牙关紧咬得血丝在唇齿间蔓延开,脸上血色几乎刹那尽失。

“丑陋的脸。”

林焉恒那双睥睨审视的眼睛颜色很深,灯的亮光落在他漆黑的眼球里像金属折射的冷光。

他讥讽地看着被禁锢在自己手下狼狈望着自己的人,说出的话毫不收敛:

“那么告诉我,你是怎么通过残缺的身体、普通到无法多看一眼的脸和难闻的信息素,勾引到林河那个瞎子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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