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周游并不讨厌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传统叙事。只不过放在他目前所面临的语境里,总感觉好像有哪儿不对劲。
摆在他眼前的纸上画着一张旧船票。出发地和目的地都被不明的宇宙符号一笔带过了,也没有写出发时间和到达时间。周游捏着“船票”,陷入长久的思考。陆江野用手遮掩住鼻尖,哈哈笑了起来,“逗你玩的。你该不会真的在考虑吧?”
周游眉毛动了动,哼了一声。
在事情发生的最初,周游确实感到了冒犯。现在冷静了下来,倒也没多伤心,顶多不服气罢了。比起报复李木子,周游更想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这一点上,他估计陆江野跟他一样。
周游伸出手,一把抽走陆江野手里的铅笔。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后,他埋头写了起来,“现在几点钟?”
“两点十分。”陆江野歪着脑袋,身子往前凑了一点,试图看清周游写什么。
周游在笔“船票”的出发时间上写上了这天的日期和此刻的时间,在到达时间上写了个无限符号,然后签上了自己的大名。写完,周游把铅笔一扔,说:“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陆江野挑了下眉毛,“你认真的?”
“你知道为什么尼安德塔人会被智人打败吗?”
陆江野莫名其妙,“请问这些远古人类是从哪儿跳出来的?”
“回答问题。”周游不耐烦地敲桌子。
陆江野耸肩,开始胡说八道:“因为智人会涂鸦?”
“因为智人更会说八卦。”周游一本正经地说,“能一起说八卦,就更容易形成某种合作关系。当尼安德塔人还停留在小家族制的时候,智人就已经开始以村落为单位行动了。这就是弱小的智人能够打败更强壮的尼安德塔人的原因。我们刚才已经说了好一阵子八卦了,来结个盟吧。”
陆江野不再嬉皮笑脸了。他微眯起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周游,不知道在想什么。周游毫无畏惧地与他对视,继续说:“我们合作,拆散他们,然后各自抱得美人归。怎么样?”
陆江野眨了一下眼,似乎从静止状态中又活了过来。他缓缓扬起嘴角:“你可真有意思。”
周游大大方方地向陆江野伸出手:“deal?”
“deal。”陆江野握住了他的手。
周游收回手,并没忘了诋毁他的情敌:“话说是那么说,我们家木子确实是美人,至于你的那位朋友,我可不确定。”
“他叫陈墨。”陆江野好脾气地笑,“等他出来了,你自己看吧。”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陆江野的手也没闲着,一直在纸上涂涂画画。
陆江野是美院大二的学生。而周游在这个秋天刚刚上大学。两个人的学校离得并不远,坐公交是一站的距离,走路也不过是十多二十分钟。周游来到这个城市的时间并不长,已经听说了不少关于隔壁美院的事。除了学校本身有实力之外,更多的还是因为传闻那里的帅哥美女数不胜数。
同宿舍的老大说:“那里面各个都是人才,长得好看品味还好。”
周游的态度是嗤之以鼻。
这都是什么刻板印象。他想。
陆江野低头画画。周游偷偷瞥他。
陆江野是一个刻板印象的具象化。
冬天的白昼稍纵即逝。到了下午四点,天光便像白色流沙一样急速地流走了,流到地球的另一个区间。黑夜自上而下地压了下来。街灯一同亮了。雪没有丝毫要停的迹象。雪花填满了街灯的边缘,把一团一团的光装饰得毛茸茸。
对面的老建筑变得黝黑。周游看到李木子率先走出了大门,陈墨跟在她身后。他们站在路灯下面对面说话,影子长长斜斜地趴伏在雪地上。李木子将自己的围巾解了下来,围在陈墨的脖子上。然后他们互相道别,朝着不同方向走了。李木子没走几步便停了下来,转过身看向陈墨的背影。陈墨却是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了。
在朦胧的街灯下,周游依旧看不清那个男孩的样子。他很瘦弱,戴着一副眼镜,风一吹衣服就在他的身上乱晃,好像怎么都贴不到肉似的。他走得很慢,踩在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的。
“他的腿怎么了?”周游问。
“听说中学的时候受了严重的伤,之后就跛了。”陆江野用手托着脸,侧头望着窗外。
周游皱起眉头。
李木子并不是挽着他。她是在搀着他。
咖啡厅的背景音乐循环了一遍,又播放到了花样年华的插曲。上一次放的时候,陆江野告诉他Quizas是西班牙语,意思是“也许”。
Quizas,Quizas,Quizas。
也许,也许,也许。
也许有哪里弄错了呢?
周游通过窗户,自上而下地向李木子看去,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打电话?”
“与其猜来猜去,不如直接问一嘴。”
陆江野双手交叉,托在下巴下,兴致勃勃地问:“作为你的盟友,我能不能也听一听?”周游瞥他一眼,点开了免提。
他看到站在街道旁的李木子从包里拿出手机,然后电话接通,话筒里传来了一声:“喂。”
“在哪儿呢?”周游死死盯着窗外,单刀直入地问。
他看到李木子笑了起来。她往陈墨离开的地方看了眼,提脚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你打电话过来是为了祝我生日快乐的吗?”
周游懵了,“今天你生日?”
“对啊。”李木子轻轻的笑声飘了过来。
周游说:“生日快乐。”
李木子说:“谢谢。礼物就不用费心了。你打电话过来我已经很开心了。”
“这怎么行。”
“没关系的。”李木子说,“我要去吃饭了。回见。”
“那个……”
电话挂断了。周游脸色变得难看。
李木子根本没有回答问题。
陆江野懒洋洋地拉长尾调:“简直是一败涂地啊你……”
周游面无表情看向陆江野,问:“女孩生日送什么礼物比较好?”
“还打算送礼物?”陆江野不住地笑。
“越不让送才越要送。”周游磨着牙。
陆江野想也没想,说:“睫毛膏吧。”
“为什么?”
“她的旧睫毛膏结块了。”
“你怎么知道?”
“看到的。中午在路上的时候,我看到陈墨帮她把上面的结块擦掉了。我还看到你气势汹汹地就要上去大展拳脚。”
啊……原来那不是接吻。周游想。
正如陆江野所说,那两个人的关系亲昵,却似乎始终停留在微妙的边界在线。如果贸然戳破,他们总能找到借口搪塞过去。
“他们俩不会是什么三代以内的亲戚关系吧?”
“我问过了。陈墨说他没有什么亲戚。”
“啧。”周游咂嘴,“我从来没见过李木子用睫毛膏。”
“晨跑涂什么睫毛膏?”陆江野低着头,将笔和本子塞进书包。他站了起来,把包往背上一甩,冲周游一笑:“其实你跟她根本不熟吧。连生日都不知道。”
“平常普普通通地聊了天,又不是做人口普查。哪知道那么多。统共才交往两个月,又不是天天如胶似漆黏在一起。现在谁不是各有各的事忙,一个星期能见个几次面就不错了。”
陆江野身体顿了一下,转过头问:“你说什么?”
“我说了那么多,你问哪一句?”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
“两个月前。十月中旬左右。”
陆江野的嘴角向下垮了垮,“我也是。”他停顿,皱起眉思考了片刻,才把话补充完整,“我们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周游眨了几下眼,转头向街道看去。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雪花洋洋洒洒地飞舞。
背景音乐还在兀自唱着。
Quizas,Quizas,Quizas。
也许,也许,也许。
周游哼了一声,被气笑了:“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