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到了傍晚,天上下了雪。上一次的积雪还没铲干净,在路上化了水,变了冰,走在上面像在飞驰,非常锻炼内核力量。
舍友们在前面边走边打滑。他们热火朝天地聊着天。周游追了上来,拍了一下其中一个人的肩。
“之前的事情是我不好。你们带我一个吧。”
几个人愣了愣,面面相觑,瞪大眼。老大一脸不愿意,其他两个人却很高兴。能重归于好是好事,能同流合污就更好。于是几个人勾肩搭背地揽住周游,热热闹闹地往会所去了。
一进大门,周游一阵头晕目眩。头顶吊灯亮着橙黄色的光,大理石的地板,土金色的墙纸,四处都是金灿灿的。他眯起眼打量着四周,又仰头看墙上的价位表。上面写的各种服务都很正规,看不出蹊跷。
周游一步一步跟着舍友走,洗完澡,蒸了桑拿,然后穿着统一的浴衣在休息区吃零食。老大一直在手机上捣鼓着什么,突然擡头问了另外两人:“今天18号已经出台了。熟人还有20和24号。你们要是没什么意见,我就预约了啊?”两个人点头如捣蒜,又看看周游,问老大:“老大,周游怎么办?”
“人家是圣人,能跟我们俗人混为一谈吗?”老大放下手机,阴阳怪气。
“圣人也是人,也会腰酸背痛。”周游歪着脑袋,用手锤锤自己的肩膀,“您看,您要不给我推荐一个按摩好的给摁摁?”
老大歪着眼睛,上下睨了周游一遍,问:“你确定你要按摩啊。”
“按呗。”周游说。
老大哼了一声,又拿起手机,说:“给你约36号。”
另外两个人的脸色变了变,互相对视了一眼,怪笑起来。一人还说:“老大你这也太狠了。”
“带他一个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老大又开始摁手机。
周游一下一下锤着的肩膀,说:“不挑。我不挑。”
所有人都沉默了下去。他们完成了一场对话,各自的心里都长出了一个肮脏的不可说的小秘密。
到了时间后,有工作人员过来引导他们。老大熟稔地勾住那个工作人员的肩膀,笑着用大拇指指了一下周游,“好好照顾我的小兄弟啊。他还是个雏儿。”那小哥点头讪笑着,说:“那自然,那自然。”
周游跟着他们走进了一道门。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下了楼梯一拐弯便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一个又一个的房间。跟外面全然不同,这里的灯很暗,泛着一种沉沉的红色。
一道门。几十节楼梯。人性与兽性的两个世界。
周游按照工作人员的指示,推开了其中一个房间的门。一位女人已经等在里面。她穿着工作服,看到周游后便急急地站起身,说:“老板好。我是36号技师。您可以喊我36号。”
房间里的灯光也是一样的晦暗。房间的中央摆着一张按摩床,墙边放着沙发和桌子。桌面摆着一些零零碎碎的物品。周游看不太清。
周游走进房间,关上门,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坐,掏出手机摆弄。陆江野给他回了信。回了个“?”
“老板,今天想来做些项目啊?”女人问。
周游头也不擡地问:“能做什么啊?”
“这些都能做的。”女人说着,给他递了一张项目表。周游微微歪着脑袋,将上面不堪入目的项目名称看了一遍,用手机拍了下来。
因为光线不足,手机自动开了闪光灯。白光闪在了女人浓墨重彩的脸上。
“老板,我们这规定是不让拍照外传的。”
“名字起得怪艺术的。待会就删。”周游麻利地把手机塞进了衣兜。36号也不敢来抢。她干站在旁边,两只手互相握着。
尽管房间晦暗不明,周游还是看出女人不年轻了,眼角上全是一条一条积了粉的褶子。她长相一般,人看着很老实,说话有口音。论年纪,她应该都可以当他妈妈了。
36号看周游半天不说话,吞吞吐吐地催促:“老板……选好了吗?”
“你为什么来干这个?”周游突然打断了她。
“养娃。”她低下头,又说:“我我知道,我不好看,年纪大了。你别退我的单。我会努力干好的。”女人一着急,说话的口音变得更重了,话尾的调子微微上扬。周游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但是想不太起来了。
周游咬了咬下嘴唇,沉下嗓子说:“快跑。”
“什么?”
“我让你快跑。”周游说,“抱歉砸了你的饭碗。警察马上要来了。”
36号睁大眼睛,脸上的褶子都撑平了,“你报警了?什么时候?”
“拍下项目表的时候。”周游平静地说,“卖Y是要被拘留的。你如果有孩子要照顾,在警察来之前,赶紧离开这里。”
36号的手紧紧地攥着肚子上的衣服布料,迟疑地望着周游,似乎在判断他的话的真假。
周游用力踢了一下旁边的桌子,骂道:“快走啊!”
36号吓了一跳,仓惶地向门走去。她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周游,急急地钻出去,走掉了。
她走后没多久,外面便传来了动静。有人高喊:“快跑!警察来查了!”
周游优哉游哉起身,往门外走。他的手机震动起来,来电人是陆江野。
“在哪?”电话一接通,陆江野便问道。
“大浴场的负一楼。”周游拉开门。走廊里一片的兵荒马乱。男男女女衣冠不整,拎着裤头跑路。他们吵吵闹闹,在昏暗的小道上互相拥挤。
陆江野说:“我现在去找你。”
“别来,野子。”周游斜靠着门框,冷漠地打量慌张的人群,说:“这里很脏。”
大理石和金色的壁纸,窄楼道与阴暗的红灯,都是一样的肮脏。
楼梯上有了更多的动静,电筒的光圈在墙上乱晃。有人喊:“别动!”“蹲下!”“都老实点。”人群变得更加骚动。
从阴影里窜出个人,慌慌张张地撞到周游身上。周游手一松,手机就一跃而下,啪地摔在瓷砖地上。
“哎槽。我的手机。”周游低声骂了句,一把抓住那个撞过来的人,仔细看才发现这个人是老大。
电筒光照晃得更厉害,整个空间仿佛变成了没有迪斯科音乐的舞厅。几位穿着制服的民警大步走来,逃不掉的人们纷纷贴墙蹲下,抱着脑袋。
老大惊慌失措地抓住周游的手,问:“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周游拍拍老大的手背,安慰他说:“没事,在里面好好改造。”
警察走到了他们跟前,厉声呵斥他们蹲下。老大抱头蹲下了,周游还站着。
“我什么也没干。”周游对警察说。
警察不信,说:“是没来得及干吧?现在请你配合我们,蹲下!”
周游依旧直挺挺地站着,“我什么也没干,也没打算干。我为什么要蹲下。”
“别废话!蹲下。”警察抓住了周游的肩膀,往下摁。
周游不耐烦地砸了嘴,“啧。”
【现在插播一条晚间播报。因收到匿名举报,南区公安分局依法查处一起组织卖淫案件,现场抓获卖淫人员30名、嫖娼人员25名,对两名涉嫌组织卖淫的犯罪嫌疑人依法刑事拘留。一名人员因与执法人员发生肢体冲突,已被依法带回调查。】
春风路位于两个大学中间,布满了小商铺,来来往往的全是学生。
会所的门口被看热闹的人围得水泄不通。人们伸长脖子探着脑袋,高举着手机。他们的脸被闪烁的警灯照得一红一蓝,像在参与另外一场舞厅的狂欢。
被逮捕的人员们排成一排,一个跟着一个地走出来。他们低头耷脑,努力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周游挺着腰杆,鹤立鸡群地走在队伍的最后边。他在人群中间瞥到了李木子。
她正看着他,用一双幽幽的眼睛看着他。
周游冲她招了招手,昂首挺胸地钻进了警车。
到警局后,事情很快就调查清楚了。涉嫌嫖娼的老大一行人被行政拘留五日,举报人周游因为推搡警察被抓去做口头教育。
周游正在房间里被教育着,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公安局的局长推门而入。他看了看周游,问办案民警:“扣着这孩子做什么?”
“在抓捕现场发生了点肢体冲突,正在教育着呢。”办案民警回答。
“你们乱给人扣帽子,人家可不得反抗么?”局长叹气,搓了搓额头,语重心长:“我知道场面混乱,但是做工作还是得核实事实。不能冤枉无辜的人民群众。”
办案民警有些懵地望着局长。
局长又说:“还不放人啊?”
于是周游被放了,也没被训几句,给他做教育工作的民警反而被教育了一顿。
周游手里捏着稀碎的手机,身上还穿着浴场的浴衣,短袖短裤薄薄的一层,他却一点都不显得狼狈。沐浴着众人的目光,周游大步走过公安局大厅。局长跟在他后面,亲自把他送到了警局门口。
“叔开车送你回去吧?你看你穿成这样怎么行啊。”
“不用了叔。我自己能回去。”周游摆摆手。
局长又问:“你手机能用吗?叔给你点打车的钱吧?”
“真不用了,叔。我朋友会来接我。”周游说,“您不用总觉得欠我的,都是过去的事了。”
局长向外望了望,又收回视线看着周游。他擡起手,似乎有些犹豫,最终还是放在了周游的肩膀上,拍了拍,“替我向老周带个好。”
周游点头,一个跨步走进了雪里。
他趿拉着拖鞋,跑向马路对面路灯,在雪地里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陆江野就站在那盏路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