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我是狗你是什么？
李河言垂着视线盯了丁梨好一会儿，干巴巴开口：“你——”
“我什么我？别哭了你，”丁梨拿纸巾擦眼泪，“怎么变成爱哭鬼啦，以前也没见你哭过。”
李河言扭着脸不要他擦。
丁梨直接给掰回来：“躲什么啊你。”
天气应景似的，响了闷雷，不一会儿雨点噼里啪啦落下来，糊住玻璃窗。
李河言好像想起什么似的，手忙脚乱又推又拉把丁梨塞进被窝，胡言乱语道：“你洗澡吧。”
丁梨露出一双眼睛，笑起来，说“哦，知道了”。
丢死人了。
李河言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这是他第二次在别人面前哭，第一次是在九岁，也是在丁梨面前。只是丁梨不记得了。
李河言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衣柜翻得乱七八糟，他整个人从里到外也都乱成一团。
李河言两手空空回到房间，浴室亮着灯，隐隐传出水声，夹杂着丁梨自言自语的声音。
丁梨洗澡有个毛病，特喜欢自言自语。把白天发生的让他不爽的、尴尬的、高兴的事全都碎碎念一遍。跟李河言在一块的时候，每天洗澡都要嘟囔李河言今天又惹他哪里不开心，又怎么欺负他，为什么吵架总是吵不过李河言，问李河言有什么吵架技巧。不过更多时候都是在夸李河言。夸他做饭怎么这么好吃，夸他肌肉捏起来宇宙级舒服，夸“我们宝贝小河怎么每天都不一样的英俊呢”…
从小总是达不到父亲要求的李河言，总是不被认可被刺耳话语贬低的李河言，在九岁时第一次得到发自内心的真挚的夸奖。与丁梨相处的每个瞬间，都是自信开心的李河言。
李河言半边身子贴在浴室门上，试图听清丁梨在嘟囔什么。刚听到三个字“臭小河”，门就“唰”一下打开了。
丁梨浑身湿漉漉的，头发和身体满是泡沫，指着李河言，两只眼睛瞪得圆圆：“变态偷窥狂！”
“不是，这门压根看不着，我哪儿偷窥你了——”李河言视在线下扫了几下丁梨身体，“你没洗完开什么门，知不知道自己还在生病？赶紧关上！”
丁梨把门掩上一点儿，躲到门后头：“偷，偷听狂！”
“哦，许你背后骂我，不许我偷偷听了？上赶着叫人看，还倒打一耙，再说了——”
“吵死了你！！”丁梨甩了一大捧泡沫到李河言脸上，“砰”一下关上门。
“我真…”李河言抹了一把脸，走到水龙头前洗脸，忽然笑起来，“服了你了。”
丁梨洗完澡头发也没吹，趴床上睡着了，李河言敲门进来量体温。丁梨睡得迷糊，哼哼两声，眼睛没睁，任李河言掀开被子把体温计放到腋下。
李河言手离开的时候，丁梨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李河言…”
“嗯。”
丁梨叽里咕噜嘟囔什么，李河言完全听不懂。他起身去拿吹风机，扶着他肩坐起来，丁梨推他，骂他“狗小河”“狗言言”，李河言笑着，语气温温柔柔的：“我是狗你是什么？”
“我也是小狗，不信你叫叫我。”
“叫什么？”
“名字。”丁梨揉着他的腕骨。
“丁梨。”
“汪。”
李河言失笑，摸了摸他的头发：“别说话了你，先吹头发，头发不吹干就睡觉，你还嫌身体不够舒服是不是？”
丁梨一点儿不听，故意在吹风机声音里讲话，两人挨得近，吹风机声音不小，丁梨想，李河言一定听不到。那我再大一点声好了。
“我没有喜欢住在哥哥家，我喜欢和你住在一起。不是因为你做饭好吃，是因为你，只是你。对不起宝宝。”
头发吹干，退烧的丁梨也睡在了李河言怀里。李河言很想就这样抱着丁梨躺床上睡一觉。
李河言这样想着，也就这么做了。
-
“你别哭了！！”
李河言被突然出现的丁梨吓了一跳，抿紧嘴，努力憋着不哭，但突然打了个饿嗝，觉得丢脸，哭得更厉害了。
丁梨在家被父母唠叨得烦，跑出来躲清静，结果有人一直哭，听得丁梨很烦。丁梨循声过去，发现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孩在哭。他一开始是挺烦的，但李河言嘴咧得跟Type-C似的在那儿哭，丁梨就笑了，心情也变好不少。
丁梨从口袋拽了几张纸糊到李河言脸上，语气比之前放轻了些：“你别哭了。”
李河言最讨厌别人管他，就说：“我就哭！”
“那你哭。”丁梨蹲到他面前，“来，哭吧，我看着你哭。”
被丁梨这样一说，李河言哭不出来了，嘴硬道：“你叫我哭我就哭，凭什么！”
丁梨就笑了：“你为什么哭？”
李河言：“你让我告诉你我就要告诉你吗？”
丁梨：“那你别告诉我。”
李河言看着丁梨鼓腮帮子，他想起这事就眼睛发酸。
李河言从小就比较迟钝，学什么都比别的孩子要慢。以前母亲颜娜还在的时候，总是支持李河言做自己喜欢做的。李河言八岁前成长得很快乐。自颜娜去世，李闻清对李河言的要求越来越高，考试一达不到要求，李闻清就会想尽办法安排更满的日程。
这天周六，写完作业的李河言因在家拼乐高挨了李闻清一顿骂，这段时间高强度高负荷的学习令他实在难以忍受，李河言逃了下午的奥数课，跑到别墅区另一头树林里，坐一块大石头上哭，遇到丁梨。
李河言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憋不住跟丁梨说了，没有多说，只是言简意赅概括——爸爸管很严，周六写完作业在家拼乐高，挨了一顿骂，委屈，遂哭。
丁梨嘴一撇：“就这？我还以为多大的事。”
李河言生气：“对我来说是天大的事！”
“怂包！”丁梨骂道，“有点儿脾气全撒别人身上，没胆跟你爹反抗。”
李河言被他骂得一愣愣的。
“他管你你就听，骂你你就得听着，凭什么？凭他是你爹？那你还是他儿子呢！玩咋了，你就玩，他还能骂死你不成？躲外边抹眼泪，真没出息。”
李河言呆呆地看着大口喘气的丁梨，吸吸鼻涕，不犟嘴了。
丁梨觉得刚刚的自己好像有点儿过分了。尤其对一个不懂事的小屁孩来说。
于是丁梨开始转移话题：“你叫什么？”
小屁孩捂着脸，过了会儿才小声回答道：“李河言…”
“你声咋这么小，我都听不清。”
“李、李河言。”
“李河，你别哭了行不。”
“我、我没哭…”
丁梨拿手把李河言眼泪擦了：“你当我傻啊，你脸上都淌小河了。”丁梨竖起俩手指头，放自己眼睛下头比划，“两条小河。”
李河言看着丁梨漂亮的闪亮亮的眼睛，愣了愣。
丁梨从书包掏出来一堆零食塞给李河言：“小河淌小河一定很累，你多吃点。”丁梨书包里总是有很多零食，都是丁亦放进去的，但他从来不吃。
李河言抱着那一堆零食，眼睛又溢满泪水。
因为自己比别的孩子身上肉多了点，李闻清每日限制他的饮食，李河言很久没有吃过这些零食。
丁梨见状，立刻拆开一包妙脆角放到他嘴巴里，堵住，道：“你上几年级？我应该比你大。”
李河言含着妙脆角不说话，站起来要跟丁梨比身高。
丁梨比他高一头，李河言扁嘴坐回去，开始责怪李闻清，都怪他，不让自己吃多一点，怎么长高啊。
“是吧，你得叫我哥哥。”
李河言咽下妙脆角，转转眼珠：“你叫什么？”
“丁梨。”
“丁梨。”李河言重复一遍。
“你拼的乐高什么样？给我看看呗。”丁梨坐到他旁边。
李河言犹犹豫豫。
丁梨靠近他一点，紧挨着他，执着道：“给哥哥看看。”
李河言猛地扭脸看着丁梨，怔愣半晌，摁开电话手表，找到自己拍的照片给丁梨看。
“哇——这个是不是跟你差不多高了，看起来就很复杂很难。”
“你好厉害，我连最简单的都不会拼，总被我哥嫌弃。”
“你都能拼和你一般高的，真的特别厉害！”
“特别厉害，小河。”
丁梨没有像同学一样嗤笑嘲讽自己，也没有像李闻清那样说自己做的都是些浪费时间的事情。他前面讲的话虽直白戳人心窝子，但李河言喜欢听。因为他说的都是实话。自己就是个没出息的怂包。
“你这是什么表情啊哈哈，”发呆的时间，丁梨突然出现在李河言正对面，两只食指抵在他嘴角向上推，“想笑就笑啊，别害羞，别难为情，更不要小气鬼——就是，这样笑起来多可爱！”
被丁梨莫名其妙“打了一巴掌”又捧了一大捧甜枣到面前来的李河言，在没有颜娜的世界里度过最开心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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