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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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慕言年少的同居生活就此无疾而终。
陈格仿佛一把锤子,敲碎了他们粉饰太平的生活,只是可惜连春节都没挨到。
沈慕言至今不明白陈路加当时为什么要赶走他,也许是陈路加突然发现有他在身边会倒霉,又或者只是单纯厌烦了与他过家家的日子。
于是在除夕当日,沈慕言坐在冰冷的电视前,看着屏幕里的人又唱又跳。
他深刻认识到,有时候人生从珠穆朗玛峰到吐鲁番盆地,往往只在转眼间。
或许是为了弥补沈慕言的创伤,大年初一父亲开车回家,通知沈慕言,他们父子二人即将出门度假,下午的飞机。
彼时沈慕言捏着手机,聊天框里正在输入:我的笔袋好像忘在你家了 [委屈][委屈]
门口的车仍在轰隆作响,父亲焦灼地在客厅里踱步,沈慕言愣了几秒,什么也没说,删掉那行字,关掉手机,认真地回答父亲说“好”。
有时候沈慕言会想,他跟陈路加的缘分剪不断理还乱的原因其中之一——是因为沈慕言舍不得,才一直拉着那条将断未断的绳。
开始的几天,沈慕言刻意没去看手机信息。
旅行途中,他如同一个设置好进程的机器人,按照要求给父亲拍下数张游客照,并帮忙上传朋友圈获得数条恭维。
晚餐时候父亲喝下不少洋酒,不小心跟沈慕言透露,好友陈文栋的儿子搬回去了,口吐真言评价老陈哪里都好,怎么偏偏有个私生子呢?借着酒劲痛骂三百回合,毕竟此刻父亲十分痛恨小三行径。
沈慕言一听到陈路加回家便心神不宁,结完账后偷偷拿出手机来看了一眼,意外地得到了陈路加的消息。
C.:给你带了上次那家的蛋糕。
C.:要来吃吗?
消息来自三天前,刚好是沈慕言出发那天。
沈慕言很没有骨气地敲字回复,解释道自己跟父亲外出旅游,网络较差无法及时回复消息。
不过这次陈路加居然秒回消息,他又有些窃喜,抱着手机在路上转了好几圈。
沈慕言难得的跟陈路加保持了一阵心怀鬼胎又平静的网友生活。
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开学前夕,快到陈路加的18岁生日,父亲回来告诉他,陈文栋决定为陈路加办一场成人礼,认祖归宗。
沈慕言气愤于陈路加什么都不告诉自己,但鉴于感恩之心,他决定也给陈路加准备一个惊喜。
那天一早,沈慕言迅速洗漱正襟危坐,等待父亲一声令下接自己前往陈家。
与陈路加的事情有关的时候,沈慕言的运气一向很差,没等来接他的车,等来了父亲回家打趣的声音。
“儿子,别等了。”父亲脱下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办不成了。”
沈慕言捏了捏衣角,焦急地询问:“为什么?陈叔叔反悔了吗?”
“不是,”父亲连连摆手,“老陈仁至义尽,给他大操大办一个成人礼,好不容易说服老婆啊,结果儿子跑了!”
“你说这小三的儿子也是真够奇葩的哈哈哈。”
沈慕言并不喜欢父亲这样评价陈路加,站起来,又坐了下去,没搭腔。
父亲接了个电话,侃侃而谈,认为陈路加不懂感恩,幸好不进他们家门云云。
沈慕言闷头听着,在原地坐了几分钟,沉默地拿上书包,出门了。
一轮烈日挂在上空,寂静无风,空气仿佛被太阳定住,A市的初夏总是捉摸不透。
沈慕言凭着记忆走到出租房的小区,却得知陈路加年前就已经退房。
陈路加会去哪里呢。沈慕言猛然惊觉,认识几年,他甚至不知道,陈路加还有哪里可以去。
沈慕言蹲在路边,漫无目的地划拉手机,聊天界面还停在陈路加昨天发的那条消息,仿佛今天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他把认识陈路加以来的所有地方都想了一遍,学校、出租屋、陈家……
还有一个地方。
沈慕言眼皮一跳,虽然他并不很确定,但还是查了查地图,坐上了前往市郊的公交车。
去往陵园的路很长很长,是539路公交车的终点站,沈慕言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树一棵棵划过,时间被无限拉长。
到了站已经是下午了,沈慕言不知道陈路加的母亲葬在哪里,只好沿着陵园,一个区域接一个区域地找。
沈慕言第一次知道,原来人死了还可以提供树葬,一家人围着一棵树,死后亲密无间,这样似乎很不错。
这次沈慕言很幸运地在陵园关门前找到了陈路加母亲的墓碑,墓前放着许多新鲜的鲜花,但是陈路加本人并不在这里。
墓碑上贴着一张周小娴的黑白照片,她盘着头发微微擡头,对着镜头笑得明媚大气,一切首饰在这张脸的对比下都消失不见。
“好美啊……”沈慕言不自觉小声赞叹,他蹲下来,把书包里本来给陈路加带的饼干放在墓前。
“对不起阿姨,”沈慕言把饼干盒摆得方方正正,“今天没给您带礼物,这是我最爱吃的饼干,味道很好,希望您喜欢。”
“陈路加是个很好的人,”沈慕言认真地看着周小娴的照片,“如果有人说他不好,那个人肯定是坏人,不能相信坏人说的话。”
走了很长时间的路,沈慕言这才觉得脚有点疼,在地上坐了会儿,临走前又帮忙擦了擦墓碑。
找墓碑花费太长时间,离开时回去的公交车已经没有了,所幸陵园旁紧挨着一个公园,他既怕鬼又怕人,不敢睡觉,找来找去,只好在湖边的亭子里坐了一晚上。
在第二十次点头点醒之后,天终于露出一抹白。
还是没能找到陈路加。
这个认知让沈慕言倍感挫败,沈慕言背起书包,分明有拿出一盒饼干,却感觉比昨天更重一些。
脚底疼痛愈显,沈慕言拖着步子,打算找最近的出路打车回市区。
沿着湖边往外走,沈慕言走得很慢,他朝远处望去,不远不近地看到湖对面的长椅上躺着一个黑影。
他像是有感应一般,顿了一下,没有犹豫,调转方向重新向长椅走去。
大概是一场雨没下下来,天依旧闷得要命,沈慕言绕过大半个湖,带着一瘸一拐的腿,抵达彼岸。
他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肩头,怕惊扰什么似的:“陈路加?”
树上的飞鸟一齐飞起,落下片片落叶。
沈慕言抖了抖脑袋,但仍坚定不移地睁大眼睛,看着陈路加慢慢把挡在脸上的手臂挪开。
陈路加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
沈慕言背对日光,仿若是一个被指派而来的天使。
天使也会有些人味,脸上有被温度热到的潮红,一双眼睛睁得浑圆,背着上学用的大书包,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
在选择一天的自我放逐后,陈路加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不是母亲,居然是沈慕言。
原来他也能被天使拯救。
陈路加张了张嘴,第一下没发出声音,很快又顶着沙哑的嗓音说:“你是真的。”声音又缓又轻。
看到陈路加的眼中似乎没有惊喜,沈慕言抿了抿嘴,带着点怒气:“我是假的。”一晚上没喝水,声音嘶哑,听起来很像鹅在叫。
沈慕言唰地脸红了,偏过头,压低声音清清嗓子。
陈路加好像被他的嗓音逗笑了,坐起身来,伸手把沈慕言薅到椅子上:“你怎么在这?”
一时答不上来,沈慕言所幸故意靠在陈路加的肩膀上,凉了一晚上的身体也不妨碍此刻心是滚烫的。
陈路加的手忽然环了上来,沈慕言吓得身体一颤,很快他觉得有失颜面,假装挪动蹭了蹭,死死窝在陈路加怀里不动了。
“你好冰。”
冻了一晚上当然冷,陈路加的手比以前有力气,勒得沈慕言快要喘不过气。
沈慕言擡了擡手表示抗议,旋即软绵绵地服软:“但是你的怀抱很暖和。”
不知何时沈慕言的身体已经全部在长椅上,擡头是陈路加温热的呼吸,他第一次这样彻底地躺在陈路加怀中。
熬了一夜,又绕了半个湖,沈慕言的腿早就没了力气,只能乖乖任凭陈路加摆弄。
空中莫名其妙起了一阵风,热了一整天的温度终于有所松动,沈慕言抱紧自己的书包,仰头望向陈路加的脸。
沈慕言的手微微动了动,好像要擡起来,最后却又往回缩了缩。
他细声说:“生日快乐。”
虽然迟到了一天。
不知道为什么沈慕言有点想哭,浑身发软,没有力气把书包里的礼物送给他。
陈路加怔了一下,俯下身,那张很帅、长得跟周小娴极像的脸忽然放大,凑到沈慕言眼前。
沈慕言觉得陈路加当时应该是想做点什么,可惜没有成功,那张脸停顿片刻,最终只是用额头,碰了碰他的额头。
时至今日沈慕言不懂陈路加为何要将他赶走。
有时候陈路加表现出,好像沈慕言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人,可有时候又会毫不犹豫地要跟沈慕言一刀两断。
陈路加对此缄口不言,沈慕言也心照不宣,从没有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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