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豆文学 · 全部书库 · 原创榜

偶合关系_第4章 你打算怎么谢?

偶合关系 · 章节目录

第4章 你打算怎么谢?

第4章 4. 你打算怎么谢?

元宵节过去了一周,复工后晚高峰又如巨龙一般盘旋在凌城的街道上,司机时不时破口大骂,这对当地人来说都已经见怪不怪。

然而坐在后排的陈青执还是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眉。

这几天剧院事情不多,他除了每天的早功以外基本上没有别的事情,所以一般都是中午就离开。

但今天是个例外。

剧院又开始忙活起来了。

据经理透露,云栖可能要迎来真正的回春了——可能不太准确,云栖还压根没有过春天。

具体的情况大家都不清楚,经理说得隐晦,像是项目还没敲定。陈青执好奇的同时又感到有些奇怪,不过他不是很在意,所以今天也只是按照剧院的统一的要求排练了一遍。

大概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一场重要的演出了,他猜测。

车流终于司机摁着喇叭拐了几个弯儿,车子稳稳停靠在二院的大门口。

此时天已经黑了。

一间病房外站了几个护士,中间还围了个人。

“汤医生。”陈青执首先跟中间那人打了招呼,又朝几个眼熟的护士颔首。

“陈先生你来了,跟我到办公室来一下吧,有些事情想跟你聊聊。”

汤羿将办公室的门合上,请陈青执在旁边的皮质沙发上坐下:“你母亲的病……还是要尽快做决定了。”

“这次虽然抢救回来了,但以她的情况来看很难再熬过下一次。我知道肾源急不来,但还是想提醒你一句,钱得趁早筹备起来。再拖下去……我怕她的身体支撑不住换肾手术。”

陈青执虚虚地望着空气中某个噪点,半晌没有说话。

“我明白你的难处,如果实在凑不齐……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

陈青执这才将视线落在汤羿身上,他摇了摇头:“谢谢你的好意,我不能要你的钱。”

汤羿叹了口气,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帮帮你。”

“不用了,我会尽快凑钱的。”陈青执站起来,“我去病房看看,麻烦你了。”

天黑得早,病房早已亮起了灯,陈青执到的时候护工正要出去接热水,他侧身让了一下,随后进去坐在床边。

陈琴还在昏睡,这些天只靠着营养液维持生命体征。黄瘦的脸上接着呼吸机,更显得人没有气色,几乎是病入膏肓的模样了,事实也确实如此。

陈青执静静坐着。

他最近无数次梦到小时候的事情,那些记忆仿佛就在昨天,可是不是。每次梦醒来,他能看见的只有冰冷的墙面和银行卡里小小的数字。

他也曾生出过很坏的念头,但又很快被放弃。

他要是死了,陈琴怎么办?

于是他疯了似的挣钱,剧院不忙的时候就去干兼职,咖啡馆、餐厅、私教老师,他哪样都干过了。

可是为什么还是差那么多呢。

为什么赚钱那么难呢。

为什么他离凑够钱还有那么远的路,好像永远没有尽头似的。

他经常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崩溃,可是崩溃完他又会继续日复一日地想办法挣钱。

钱是多好的东西啊——没有钱,一个人甚至没办法在这个社会上立足,残酷的现实逼迫他赤着脚踩在刀刃上,他把曾经的梦想变作了获取金钱的工具。

你问他后悔吗?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想怎么办?他又能怎么办?

陈青执想,他只能像只蝼蚁一样苦苦挣扎。

“陈先生。”护工打完热水回来,将他的思绪从远处拉回来。

眼睛又重新聚焦,看向进来的人。

“张姨。”

“陈先生……我想跟您商量件事儿。”妇人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完这句话。

陈青执警铃大作,心里阵阵发慌,果然就听到对方下一句:“我儿子学费催得紧,再不交就会被退学……您看,能不能先把上个月的护理钱给我结一下?”

张姨看了眼他的脸色,又补充说:“我知道您也愁着钱,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陈青执抹了把脸,又恢复了惯常的神色,眼底的无奈转瞬即逝:“您放心,我会尽快的。”

出了医院,陈青执简直觉得自己脚底都发虚了,心里的石子越滚越大,眼见就要挤满胸腔,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无措地在医院外面的街边蹲下来,衣襟半敞开,冷冽的寒风阵阵吹进来,不过十几分钟就将脸冻得发白,他觉得自己快要没有知觉。

一道刺眼的车灯照在脸上,陈青执被迫闭了闭眼。

下一秒,一个修长的影子在他的影子旁边停驻,他缓慢擡起了头。

“怎么蹲在这里,很冷。”赵毓的语气混合着冬天独有的气息,微冷。

但陈青执觉得他的手很热。

赵毓握着他的手将他扶起来,暖手很快把僵手捂热,谁也没有说话。

“赵先生怎么在这里?”

“有一点小感冒,来开了点药。”赵毓话锋一转,“你们经理都跟你们说了吧?期待你下周的表演。”

“什么?”

“我有投资云栖剧院的意向。”

陈青执恍然失语:“投资?”

“嗯,不过还只是意向。我是个商人,得通过你们下周的表现来决定要不要投入资金。”

陈青执又怔愣了一下,他多久没有听到过“投资”两个字了?

剧院这些年一直在走下坡路,那点死工资只能勉强养活两口人,更何况还有陈琴躺在医院,每天都在烧钱。有投资就意味着有钱,多么美好的两个字,陈青执觉得冻住的血液又重新开始流动了。

“走吧,这么晚了不好打车,我送你回去。”赵毓走在前面,把副驾驶的门打开了,偏头一看陈青执还站在原地,不禁挑了挑眉,“你不回家?”

陈青执还是上了赵毓的车。

天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车内却不似外面那般,相反,十分温暖和明亮,陈青执舒适地喟叹一声,坐下没一会儿就靠在靠背上睡着了。

赵毓将车子熄了火,停在巷口没有叫醒他。

陈青执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发出小声的惊呼,眉心没有舒散过,像是陷入了什么梦魇。

巷子里没什么光亮,只巷口有一盏陈旧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洒在熟睡中的人脸侧,高挺的鼻梁在脸上落下阴影,眼睫因为梦魇而微微颤动,整个人周身都散发着温和的气息,像是童话里的睡美人。如果抛开人前的冷漠模样的话。

不多时,一声刺耳鸣笛在安静的街道响起,睡美人被吵醒了。

“不好意思,不小心睡着了。”

赵毓移开刚才直视的目光,轻咳一声:“没事,刚到一会,正准备叫你。”

“谢谢赵总送我回来。”陈青执打开车门,对着他挥了挥手,“再见。”

然而还没等他下完车,赵毓略带沙哑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每次都说谢我,你打算怎么谢?”

陈青执脚尖触地,车门大开,恰好一阵冷风吹过,车内的暖热气息顿时消散了个干净。他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嘴角没有笑意,语调又平又缓,透露出一种审视的意味:“赵总想要我怎么谢?”

“天可真冷,不然请我上去喝个茶?”

陈青执闻言,用审视的眼神瞥了他一眼,发现对方眼底尽是坦荡,倒是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家里寒酸没有茶水可以招待,只能委屈赵总喝口热水了。”

楼道的灯修好了,不过还是有些昏暗,陈青执走在前面领路,忽听身后传来脚步踉跄的声音,他蹬亮了声控灯,转身过去搀扶了一下对方:“路不好走,赵总小心。”

赵毓“嗯”了一声,牢牢抓住了他的袖子。

钥匙插进锁孔,陈旧的锁芯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

门没有开。

陈青执又试了一次,还是毫无动静,陈旧的老锁又出了岔子,他正要抽出来重新开,就有一只温热的手覆了上来,下一秒他的指头被根根松开,钥匙落入对方手中。

旋转几下,门开了。

“有空的话把锁芯换了吧,太老不中用了。”

陈青执反应过来时对方已经侧身让开了,他拔出钥匙,先进了门:“赵总先坐一会儿吧,我去倒水。”

赵毓没找到可供换穿的拖鞋,于是免去了这个步骤。

陈青执的房子很小,但收拾得干净,主人还在茶几上摆了两盆小植物,养得绿油油的,看起来是上了心的。

赵毓毫不客气地扫视一圈,算是把客厅的布置尽收眼底了。

陈青执端着热水过来递给他:“有点烫,凉一会再喝。”

赵毓问:“明天也要去练早功吗?”

陈青执也在沙发上坐下来:“嗯。”

“我明天能去现场看你们排练吗?”

陈青执眉眼稍动,目光落在对方的脸上,狐疑不决:“排练似乎没什么好看的。”

“最近对戏剧文化比较感兴趣,台上的演出看多了也想瞧瞧台下十年功不是?”

陈青执不太理解对方的动机,但也没打击:“赵总自便吧。”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些无聊的话题,几分钟后,赵毓端起渐凉的水喝了几口,站起身来:“我就不多叨扰了,明天见。”

陈青执作势要站起来送他,赵毓冲他比了个手势,示意不用。

“对了,”赵毓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纸和一支黑色钢笔,递给坐着的陈青执,“陈老师给我签个名吧?”

“那天你答应过的。”他又补充,好像生怕陈青执反悔。

陈青执没有想要反悔,相反,他只是有些错愕。第一次见面时所说的签名不过是一句客套话,没想到会被赵毓记在心上。

卡纸被保存得很好,光滑平整,没有半点褶皱,卡面在灯光的照射下发出金灿灿的光。

陈青执接过纸张就要签了给他,不料赵毓已经径自走到了门口:“明早给我吧,不急。”

男人身上挺括的衣服显得肩宽体阔,一双长腿不急不缓地迈出去,背影逐渐消失在关闭的门缝中。

陈青执捏着手里薄薄的纸片,视线停留良久,轻轻呼出一口略微混乱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