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屿安拿起筷子,却只夹自己面前且看起来最不起眼的素菜。
他吃东西的时候很慢,一方面是因为习惯性细嚼慢咽,另一方面是因为不自在。
段凛的眉头一点点拧紧。
他看见温屿安拿筷子的姿势有些别扭,因为手上全是新旧伤口、薄茧、裂口,指关节有点变形,握不稳光滑的银筷。
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几乎不咀嚼出声,像一只在外面饿久了,却不敢在人前放开吃的野猫。
吃到一半,服务员端来一盅温热的汤,放在温屿安面前。
汤很鲜,很补,是段凛常喝的款式。
温屿安却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他不敢碰。
靳成风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和温屿安说话时,他会下意识放缓语气:「喝吧,没事,不用客气。」
温屿安迟疑了一下,才轻轻端起汤盅。
因为手太瘦太凉,又有些抖,喝的时候不小心洒了出来。
他立刻停下,整个人都紧张了,像做错了天大的事,慌忙小声道歉:「对、对不起。」
靳成风立马安慰他说没关系。
段凛猛地攥紧手指,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更让他心酸的是,温屿安喝了两口汤,大概是觉得暖和好喝,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丝微弱而满足的光。
可他很快又压了回去,重新变得小心翼翼,不敢多喝。
他连觉得好喝都不敢表现出来。
一向直爽的靳成风,看着两人之间别扭的氛围,心里又气又无奈。
他不顾段凛是否介意,直接用公筷帮温屿安夹菜。
「客气只会让自己饿肚子,这么多菜呢,别浪费了。」
温屿安只是点点头,然后把靳成风夹到碗里的菜慢慢吃了,段凛也没有反对靳成风的这个行为。
或许,他也想让温屿安多吃点。
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靳成风想找个轻松的话题,让温屿安或者段凛放松一点。
可靳成风不了解温屿安,只能从日常入手。
「平时工作累不累?」他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温屿安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不会,挺好的。」
靳成风不知道来龙去脉,所以又问:「是做什么的?」
「在饭店后厨帮忙。」温屿安不觉得丢脸,对他来说职业不分贵贱,并没必要隐瞒。
他之前只是想在段凛面前伪装自己过得好一点,如今,他发现这个男人好像什么都可以知道,自己的伪装显得那么无能为力。
「主要负责什么的?」靳成风似乎生怕段凛不知道温屿安的现状,又追问道。
温屿安垂眸,沉默了几秒,用平静的语气慢慢开口:「切菜、洗菜、招呼客人……」
他说得很轻很淡,没有抱怨,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人生。
可正是这份平静,最让人心酸。
段凛喉间微微发紧,但没有出声。
靳成风平时随性惯了,也喜欢随便开别人的玩笑,可面对温屿安的状况,他似乎说不出什么重话。
「那……注意休息。」靳成风看了段凛一眼后,说道。
温屿安茫然了一瞬,好像听不懂休息两个字。
片刻后他轻轻应了一声,轻飘飘说了四个字:「我习惯了。」
习惯了吃苦,习惯了寒冷,习惯了挨饿。
习惯了一个人撑着……
靳成风突然觉得自己提及这些是不是有点不合时宜,说完之后,气氛更是凝固。
算了,还是不说话了,吃饱再说。
吃完后,他放下筷子,像是随口一提:「对了,我今晚在酒店有个简单的接风宴,都是熟人,没外人。」
段凛擡了擡眼,语气平淡:「再说。」
他向来不爱参加这种场合。
靳成风却像是故意没听出他的推脱,看了温屿安一眼,说:「你们俩一起来吧,人多热闹一点,也带小先生见见世面。」
段凛眉头轻轻蹙起,习惯性想冷硬拒绝。
可他余光一瞥,正好看见温屿安默默放下汤碗,表情变得有点抗拒。
接着,他听到温屿安小声道:「我……我就不去了……我今晚还有事。」
这种正式的场合,他从来都不属于。
他穿得寒酸,也不怎么懂规矩,怕给段凛丢人,也怕影响了好心的靳成风。
说完,温屿安稍稍垂下眼,眼底露出一点落寞。
段凛看着他这副明明孤单,却强装懂事的样子,心口的位置又被扯了一下。
沉默了几秒,包厢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下一秒,段凛声音低沉,淡淡开口:「去。」
温屿安本能地看向他,眼底有些错愕。
段凛避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别扭,却藏不住心软:「反正晚上也没事。」
靳成风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或许,局外人对段凛的感情是能看得清楚的。
而温屿安怔怔坐在原地,开始发愁。
长这么大,他还没去过高档的场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伤痕的手,显出几分不知所措。
最主要的是,他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段凛用余光瞥见他的为难,心口又是一紧。
他轻咳一声,刻意冷声道:「吃完饭先去买件衣服。」
「别穿成这样过去,丢人。」
话很难听。
可靳成风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怕这个人难堪。
从茶楼走出来时,温屿安始终习惯落后段凛两步距离,像是个没处落的影子,垂着手,安安静静。
段凛走在前面,脚步不自觉放慢。
靳成风看在眼里,笑着找了个借口先离开,把空间留给两人独处:「我先去安排晚上的事,你们直接去准备就好,晚点联系。」
人一走,气氛自然安静下来。
段凛回头,周围光鲜的人流,衬得少年单薄得像一阵风随时就能被吹走。
他胸口又是一闷。
「跟我来。」段凛丢下三个字,转身往旁边高端商场走去。
温屿安愣了一下,连忙拖着微跛的腿跟上。
但说出的言语却倔强起来:「我不买衣服,你买你自己的就好。」
段凛脚步顿住,定睛看了看他。
少年站在阳光下,手足无措,明明是用反驳的语气和自己说话,却偏偏显得那么卑微,那么让人心酸。
段凛压下心底的苦涩,冷声道:「是我嫌你丢人,不是给你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