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全亮透。
御澜学院东边那片梧桐林里还笼着薄薄的青雾,裴姝就醒了。
她醒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她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缝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下床。
今天她换了一套藏青色的套裙,裙摆过膝一寸,料子挺括,没有一褶。
胸口别了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是那年生日凌云州送她的,她从没戴过,今天是头一回。
头发束城一个马尾,鬓角抿得干干净净。
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确认每一个细节都体面到无懈可击。
陈主任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最里面那间。
裴姝到的时候差一刻八点,走廊里空荡荡的,清洁工推着拖布从她身边经过,轮子轧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里拉得很长。
她站在那扇深棕色的门前,吸了一口气,然后叩了三下。
」进来。」
陈主任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桌后面,戴着一副老式的金属框眼镜,镜片后头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枚拧紧的螺丝钉。
他面前摊着一摞文档,最上面那页的擡头写着」关于经管系裴姝同学学籍核查情况的初步意见」。
裴姝坐下了。
她把自己的那沓材料放在桌面边缘。
打印好的成绩单、选修课记录、每一学期的绩点排名,甚至还有三年来所有课程的出勤率统计。
她花了一整晚整理这些,每一页都按时间顺序排好,用透明夹子夹住。
陈主任翻了一遍。
翻的时候面无表情,手指划过纸张的速度均匀得像钟表的秒针。
翻完最后一页,他把夹子合上,推回裴姝面前。
」成绩很好,」他说,语调平平的,」出勤率也高。大三学年绩点年级第七,英语免修,两篇课程论文被导师推荐发表在校刊上。客观地说,你是一个优秀的学生。」
裴姝的心往上提了半寸。
」但是,」
陈主任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鼻梁,动作缓慢而疲惫,」裴姝同学,成绩再好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你入学的时候提交的学历材料,经核查,全部存疑。」
」我可以重新提交。」
」你提交什么?」陈主任看着她,那双螺丝钉一样的眼睛没有一丝松动,」你初中的文件在城西第七中学,高中阶段空白,没有任何一所正规高中登记过你的学籍。你那份所谓的'国外高中毕业证',我们发函到对应地址去查了,那所学校十年前就关闭了。你拿什么补?」
裴姝的嘴唇动了动。
她准备好的那套说辞:机构认证出了问题,材料寄送延误。
像是一个轻易被拆穿的谎言,忽然全部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揉皱的纸卡在瓶口。
」这三年我在御澜的所有成绩,每一个学分,都是实打实考出来的,」
她把声音压得很稳,但尾端有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细颤,」跟我的入学材料无关。能力在这儿,成绩在这儿,难道因为三年前的一份文档……」
」三年前的那份文档是入学的唯一凭证,」陈主任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摁进木板里,」御澜学院建校六十年,招生章程第一条就是'凡入学者须持有效、真实、可查证的学历证明'。你没有。你从第一步就是错的。后面的路走得再稳,地基是沙子搭的,刮一阵风就塌了。」
裴姝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那枚珍珠胸针贴着她的胸口,凉意通过衬衫面料渗进来,她却觉得整个胸腔都在发烫。
」我已经读了三年。只差八分就能毕业。八分!!两门选修课。」
」我知道。」
陈主任的语气忽然低了一些,那两枚螺丝钉似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东西,像是某种不忍,但很快就被理智盖过去了,」我知道你只差八分。我也知道你大四上学期的选修课已经选满了,只要通过,你就能按时拿到毕业证。但裴姝同学,你让我怎么办?整个教务系统里你的入学凭证那一栏是空的,我能把毕业证发给一个学籍状态'存疑'的学生吗?」
裴姝盯着桌面上那份被她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材料。
成绩单上那些A和A+密密麻麻地排着,像一群工工整整的士兵。
她觉得喉咙里堵着的那团纸越来越大,大到快要堵住呼吸了。
」那有没有别的办法,」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像在跟自己说话,」重新审核,或者我重新参加入学考试……」
」御澜不接收非应届插班生。大四更不可能。」
」那……」
」你唯一的路,」
陈主任重新把眼镜戴上了,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看着她,安静而坦荡,」是回到高中阶段,重新获取一个正规的、可查证的学历,然后走正常的转学或留学流程。但你今年二十二岁了,这条路意味着什么,你自己清楚。」
裴姝沉默了很久。
她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后背挺得笔直,藏青色的套裙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她来之前想好了所有的说辞,准备了所有的材料,甚至在心里排练了三种不同方向的对话走向。
可她没预料到的是,陈主任没有骂她,没有赶她,没有用任何情绪化的字眼来羞辱她。
他只是把事实摆在她面前,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像列一份货物清单。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堵精心粉刷过的墙,被人在上面轻轻敲了一下,整面墙的漆就簌簌地往下掉。
」我明白了。」
她站起来,把桌面上的透明夹子收回来抱在怀里,那双黑色的皮鞋在木地板上没有发出声音,」谢谢您,陈主任。耽误您时间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陈主任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裴姝。」
她停住。
」你是个好学生,」
陈主任的声音从那张红木桌后面传过来,比刚才低,带着一点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沙哑,」我在御澜干了二十七年教务,看过太多学生。有些人拿着最好的材料进来,四年混过去,最后连学位论文的查重都过不了。你不一样。你很认真地在读书,这三年每一分成绩都是你自己挣的。」
裴姝攥着那个透明夹子的手指紧了紧。
」但是……」
」没有但是。」裴姝打断他,她没有回头,肩线在藏青色的套裙下面绷得很直,」您说了,第一步就是错的。我认。」
她推开门走出去,那枚珍珠胸针在她胸口闪了一下,随即被门框吞没。
走廊里已经有人走动了,几个捧着咖啡杯的年轻讲师从她身边经过,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裴姝抱着那个透明夹子一步一步走下行政楼的台阶,皮鞋踩在花岗岩上的声音笃笃的,节奏没乱。
但她在走到第三级台阶的时候停了一下。
就停了那么一瞬。
像一列匀速行驶的火车在某一个看不见的节点上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车轮在铁轨上发出了一声极短的几不可闻的刮擦声。
然后她继续往下走了。
走进那片还在晨光里蒸腾着薄雾的梧桐林里,她找了个没有人的长椅坐下来。
她把那个透明夹子放在膝盖上,翻开第一页,大一的微积分期末试卷,九十二分,右上角还有那个瘦高个老教授用红笔写的」思路清晰」四个字。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夹子合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梧桐叶交错叠成的天空。
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打在她脸上。
她的睫毛上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不知道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但她没擦。
裴姝坐在那张长椅上,把这三年的路从脑子里重新走了一遍。
从合薇倒下去那个傍晚,到她摸着自己新生的脸在镜子里笑出声的那个深夜,到御澜学院开学典礼上她穿着借来的礼服裙走进礼堂的那一步,到凌云州第一次牵她手的那天晚上,风很大,他把外套搭在她肩上,到今天陈主任那句」地基是沙子搭的」。
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嘴角只是动了动,像风吹过湖面只起了一点细碎的水纹。
沙子搭的地基。
刮一阵风就塌了。
她从长椅上站起来,把那个透明夹子夹在腋下,裙摆上沾了一片枯黄的梧桐叶,她没拍掉。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零三分。距离中午还有大半个上午,足够她去找慕程,让他再给凌云州带一句话。
那句话她还没想好。
但没关系。
她走出梧桐林的时候,阳光正好拨开雾照在她肩上,藏青色的套裙被照得泛起一层暖绒绒的光。
她仰了仰头,把那点没擦掉的亮晶晶的东西眨回去了。
然后她开始想那句话。
想让它足够短,足够轻,又足够重。
想让它穿过七千公里的距离和十七天未回复的沉默,稳稳地落进某个人的耳朵里。
她想到了一句。
脚步忽然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