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所里很吵。
顶灯只开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光都来自桌面那些细长的烛台,把人脸照出一层油润的暖色。
真皮沙发坐了不少人。
孟颂靠在那张最大的沙发里,右手边坐着一个穿亮片吊带的姑娘,左边另一个穿著白色抹胸短裙。
抹胸低到胸口,微微低头就能看到那抹傲人的雪白。
她娇柔地靠在孟颂胸口前,努力展现自己的风姿。
面前的长桌上摊着五六瓶开过的酒,杯壁上的水珠顺着往下淌,在深色木面上洇出几个圆印子。
有人在玩国王游戏。
穿花衬衫的威廉抽到牌,嚷嚷着让对面那个棕发姑娘用嘴喂他喝一口。
周围哄笑起来,姑娘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凑过去了,唇膏蹭在杯沿上留下一抹红。
很热闹。
孟颂没看,端起自己手边的威士忌抿了一口。
冰块化了不少,酒被冲淡了,口感薄得有点寡。
他从前喜欢这种场面。
越闹越好,越乱越好,吵得听不见自己脑子里那些东西才舒服。
今晚不知道怎么了,每一道声音都往耳膜上扎,扎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
他把酒杯搁回桌上,搁下去的力道稍微重了一点点,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闷的一声。
旁边的亮片姑娘侧过头看他,睫毛扑闪了两下:」颂哥累了?」
」没。」他扯了一下嘴角,」你玩你的。」
姑娘识趣地把身子往旁边挪了半寸,没再凑上来。
这个圈子里的人都懂分寸,孟颂心情好的时候怎么玩都行,心情一般的时候你得自己长眼色。
他把手机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来,屏幕亮了一下,没新消息。
解锁,点进那个黑色图标的软件,界面干净得像刚被擦过的窗玻璃。
他翻到那个对话列表的最底端,一眼就能看见那个灰掉的头像。
没有新消息。
两年了,从来没有新消息。
再往上翻,最后一条是他自己发的。
」你最好一辈子别出现。」
这句话当时敲出来的时候带着气,按完之后他盯着发送键看了两秒才按下去。
其实按完就后悔了。
但撤回已经来不及,他也干不出撤回那种事。
那条消息就那么挂在那儿,像钉在墙上的最后一张寻人启事。
他关掉软件,退到桌面,点开相册,翻到一个上了锁的文档夹。
密码是六个零,他懒得设复杂的。
里面存着四十七张照片。
全是他喜欢的。
不同光线,不同角度里的,不同背景。
第一张拍得最糙,画面糊了一点,灯光昏黄,脚趾甲上的粉色甲油有些还掉了。
构图也乱,背景里能看见半截旧窗帘和一张折叠桌的边角。
但是他第一次点开这张照片的时候,视线在上面停了三秒就移不开了。
那种粗糙得甚至连正经打光都没舍得做的简陋底下,藏着一双他见过的最好看的。
踝骨细而不露,弧线收得极干净,皮肤白得透出一种极淡的青血管。
脚趾匀称,第二根指头比拇指长那么一点点,比例说不上标准,但偏偏那一点不标准让线条活了。
足弓微陷,从侧面看过去像一道浅浅的谷。
他把这张翻来覆去看了很多个晚上。
后来她慢慢会拍了,光线软了,构图讲究了,脚趾甲换成了各种颜色。
但无论怎么换,那双脚的骨相始终没变。
他把每一张都留下来了,一张也没删。
哪怕后来她消失了,哪怕一年里他打开这个文档夹的次数从每周变成每月再变成每三个月一次。
他也没删。
舍不得。
他说不清那种舍不得是为什么。
他见过很多双脚。
有些比她的更细,有些皮肤更白,有些脚趾修得更整齐。
但没有一个人的,能让他产生那种感觉。
拿到照片的那一瞬间,有些东西好像变了,呼吸忽然烫了。
从胸腔往上一路烧到喉咙口。
整个人从沙发里坐直了,像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头皮发麻。
只有她。
他曾经想过要不要找人查她。
圈子里认识的技术人员不少,从照片定位到IP追踪,给她发过消息就有痕迹可循。
他甚至在一个失眠的凌晨三点给一个做数据的朋友发了条消息,打了个」帮我查」。
字打到一半,停住了。
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行草稿删了,关机睡觉。
第二天早上他对自己说,人家不愿意了,你何必。
漂亮姑娘多的是。
这个圈子里的美女像水龙头里的水,拧开就有。
胸大的腿长的腰细的,要什么样的没有。
他孟颂什幺女人找不到,犯不着去追一个连脸都没露过的脚模。
他那天早上是这样说服自己的。
后来一年里他一共说服了自己大概二十几次,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无力。
他开始学会在那四十七张照片里找到让自己平静下来的东西。
不看欲望的那一面,看细节。
看第二张照片里她脚踝旁边那截露出一点的旧书脊,他放大看过很多次,辨认出是一本《西方礼仪史》,边角被翻得起毛了。
看第十二张里她踩在木地板上,那几块地板的木纹拼缝走向,他后来在一次聊天的间隙随口问她」你住的地方老房子了吧」,她回了个」嗯」就没下文了。
看第三十五张里她右脚脚踝内侧有一颗很小的痣,她大概自己都没注意过,所有照片里只露出来过两次。
他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消失。
但他知道了她大概是什么样的人。
从那些照片里,他摸到了一个轮廓。
今晚会所的喧嚣从他耳朵边上流过去,像隔着一层厚玻璃看街上的车流。
他翻到那张露了痣的照片,手指停在屏幕上,拇指轻轻蹭了一下那颗痣的位置,像隔着一层玻璃摸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旁边的亮片姑娘又侧过头来了,这次她看见了他手机屏幕上的内容,目光顿了顿,嘴角浮出一丝试探的笑:」颂哥,你这爱好还……」
」行了。」孟颂把手机按灭,扣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干脆。」散了吧,今晚就到这儿。」
沙发对面几个玩国王游戏的擡起头来看他,有人张嘴想说点什么,被他那一眼压回去了。
孟颂已经起身了。
他把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拎起来往肩上一搭,长腿跨过两个抱枕,朝门口走。
身后有人小声嘀咕:」这才几点啊。」
孟颂没回头。
走出会所大门的时候夜风兜头扑过来,带着露水的凉。
他站在台阶上摸了一支烟出来,点上,吸了一口。
稍微清醒了些。
他擡头看天,城市里的夜空是灰橘色的,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他把烟抽到一半掐了,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他本来没打算看,以为是那群人发消息。
但余光扫到通知栏上那个黑色图标的软件弹出了小红点,他的脚钉在了台阶上。
解锁,点开。
那个灰色的对话框亮起来了。
」是我。」
下面一行是撤回通知。
对方又撤回了一条。
孟颂站在台阶上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夹烟的那只手垂在身侧,烟灰被风吹断了,轻飘飘地落在他鞋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