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萧桐从上铺跳下来,眼睛半睁半闭的习惯性走向屋子角落,准备打几下沙袋,迈出两三步才想起这不是家里,便转身去阳台舒展筋骨。
刚入睡不久的大勇被脚步声和开门声惊醒,拿了两支烟走进阳台,抻了个懒腰,问道:「睡得咋样?想家不?」
萧桐怕打到他,连忙收住拳脚,鼻子闻到浓浓的烟味儿,顿感不如家里宽敞自在,冷冷地说:「还好吧。」
大勇递过去一支烟,才看到萧桐表情不悦,换了个话题,说:「昨晚我哭了。」
萧桐接过烟,想了想昨晚的对话,说:「我明白。」又把烟放在了一边,闭起眼做静态拉伸,说:「我只在晚上抽几支。」
大勇留心观察着他的神色,觉得他回应得颇为郑重,心中有几分惊喜,便跳过了问他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话题,说:「别耽误你练功,我去外面抽。」
萧桐原本因为被打扰感到不爽,现在听到大勇轻轻的关门声和极小的脚步声,忽然意识到自己也影响了别人的生活习惯,这才回头看了看他,心想:「或许我该陪他聊上几句,他心情那么差......」
「早啊,萧桐同学。」温亦涵的信息打断了他的思路,一抹笑容挂上了眉梢。
「你也早。」萧桐回复完,擡头望向校园的另一端——温亦涵的宿舍的方向,校园正中高高的图书馆挡住了他的视线,可并不能阻挡他美好的幻想,他乐滋滋的盯着图书馆,仿佛看到了温亦涵在宿舍对镜梳妆的模样。
不多时,小胖醒了过来,打开手机就是一声惊呼:「我靠,排名掉这么多!这帮人不睡觉的吗?」
甘小宁蓦地睁开眼,也是一声惊呼:「地震了吗?」听到下铺小胖的笑声,又放心的闭上眼,说:「上大学了还就知道打游戏,幼稚。」
小胖说:「你不懂。」
甘小宁说:「游戏哥是没你懂,但哥懂的事儿,你早晚用得着,几点了?」
小胖说:「今天又没事儿,爱几点几点呗。」
甘小宁慢慢爬下床,说:「今天还能没事儿?你是真不懂。」
小胖说:「你不就是要去看女生吗?」
甘小宁说:「肤浅,就光看吗?」
小胖朝阳台喊道:「萧桐哥,把徐璐璐电话给我。」
萧桐正好活动的差不多了,闻声回到宿舍,只见甘小宁把手伸向小胖的手机,说:「吓唬我?来来来,你现在拍我,哥让你录一段证据。」
小胖正在打团,连连讨饶道:「不闹了,不闹了,排名战,排名战!」
这时大勇拎着几份早餐,推开了虚掩的门,说:「一起吃吧。」
三位室友连连道谢,称赞他有大哥风范,萧桐更是觉得有些歉意,但没多说什么,只是问了问多少钱。
大勇说:「没多少,今天不知道你们爱吃什么,随便买几样,算我请客了,以后起床第一根烟我就出去抽,正好上下楼一趟把早餐买了,到时候你们想吃啥,提前告诉我。」
三位室友都没想到明天就开始军训,然后每天都有早自习,并没有太多让大勇买早餐的机会,推辞了几句后,眼神中都流露出将要劳烦大勇一学期甚至是四年的感激之情。
大勇对这他们的反应并不意外,心中略感轻松。
这一天上午仍是迎新,已经报到的同学们就四处转转,熟悉一下环境,只等着晚上开第一次班会暨军训动员会。
萧桐知道温亦涵今天在报到处,便买了饮料给她送去,甘小宁号称陪萧桐走一趟,其实是去寻找新目标,结果还真不虚此行,发现了一个校花级的美女,经多方打探得知她叫林依依,是艺术设计系的新生。
林依依长相明媚,神采飞扬,艳若桃李又爽朗大方,不仅天生丽质,并且很会打扮,时髦中带着明显的个人特色,像一朵金色的玫瑰花,美丽得令人感觉不真实,从校园里轻轻走过便引起了众人啧啧赞叹,直把甘小宁迷得丢了魂,当即在各种社交软件上搜索她的帐号。
温亦涵昨天刚刚回到宿舍,室友和相邻宿舍的同学们就凑过来问萧桐为她出手的细节,把迎新处的激烈讨论延续到熄灯,有的说萧桐好像摇滚明星,远好于她现在的追求者,有的说萧桐萧桐像小流氓,或许有暴力倾向,有的建议温亦涵观察观察再说,有的建议温亦涵立即打开新恋情。
安静下来之后,温亦涵凑到靓靓的身边,轻声问:「你觉得他怎么样?」
靓靓一边在网上看数据一边说:「听起来是想得多说的少,应该比较敏感吧。」
「那你觉得他喜欢我吗?」
「怎么还不自信了呢,谁能不喜欢我是温大小姐呢?」
温亦涵挡住电脑屏幕,摇晃着靓靓说:「我很认真的问你呢。」
靓靓笑道:「都那么明显了,还用问吗?快睡觉去吧,我还有好多任务作呢。」说着,起身将温亦涵按在了床上,给她盖上了被子。
温亦涵盯着她看,问道:「你今天好像也很开心,他分手了?」
靓靓赶紧捂上她的嘴,笑道:「小孩别问大人的事儿。」
今天的温亦涵心情特别好,画了个漂亮的淡妆,出门时还对着镜子自我欣赏了好一会儿,但看到林依依的时候,也不禁艳羡,发现萧桐对林依依故作视而不见,猜他是怕自己多心,不失时机的问道:「那女孩好看吧。」
萧桐这次不敢昧着良心说不如你,脑筋转了个弯回答道:「客观上来讲挺好看,但不在我审美点上。」
温亦涵对这个答案比较满意,嫣然一笑,说:「就你会说话,对了,你宿舍没有镜子吧?」
萧桐以为自己什么地方不得体,紧张的掏出手机当镜子。
温亦涵被逗得咯咯直笑,说:「我是说,你们应该趁着没事去买点宿舍里的日用物品,比如镜子、钢丝球、整理箱、医药箱之类的,以后会用得到。」
甘小宁由此提议不如喊上小胖和大勇去市区转转,正好吃个午饭再回来,而且明天就要开始军训了,徐璐璐刚刚打电话说买个速干背心套在训练服里面穿会比较舒服,于是四个室友在温亦涵的指引下坐上了校门口的小巴。
二十分钟后,他们到了市区,下车的地方是个看上去不太正规却生意红火的轻工商场,商场门口有大批人出出进进,摆摊的高声吆喝,逛街的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身为本地人的小胖说他妈妈买日用品都来这里,东西齐全而且便宜,但是得会讲价才行,要不然容易吃亏。
甘小宁不知道这种每个城市都有的轻工商场最能考验人的社会经验,不以为然道:「吃亏?就凭哥这口才,大勇的气质,萧桐的身手,还有你,一个本地人,怎么不得有几分薄面,谁能让咱们吃亏?哥几个不占点便宜就算丢人了。」
室友们听甘小宁这么讲,顿时觉得他们四人组合简直就是各有所长的英雄聚首,互相看了看,纷纷挺直了胸膛,自信爆棚的同时也相信兄弟们都非等闲,满心桃园结义的豪迈,拉着横排迈进商场大门。
可是他们忘记了桃园结义是因为有共同的志向才所向披靡,这种心血来潮的互相吹捧顶多是梁山排座次,而梁山那帮好汉与恶汉们刚排完座次就被招安,招安之后遭遇惨烈,简而言之就是排完座次就被以高俅为代表的一伙人给干了。
正当他们嘚瑟的时候,「高俅」出现了。
一个膀大腰圆的阿姨亲切的招呼道:「小伙儿,你们要买点啥啊。」
大勇气运丹田道:「背心!」
「阿姨这就有啊,你看看要宽背的还是窄背的。」阿姨的笑容很假但很热情。
大勇一边回忆妈妈怎么买东西,一边照样操作,结果刚一开袋就用力过猛,把塑料拉链头扯掉了,来回看的时候又把卡子甩得东一个西一个,最后满是歉意的说:「不怎么理想,好像不是速干的,再看看吧。」
「怎么不是呢?你挂在通风点的地方肯定就干得快呗。」高阿姨的笑容好像杯底残存的红酒倒进来半杯水,变淡的过程一目了然。
「别逗了阿姨,速干不是你说的意思。」甘小宁拉起大勇要走。
「你这孩子咋说话呢?」高阿姨的笑容荡然无存,拿起背心递到甘小宁面前说:「你看看这面料,肯定干得快啊,我卖了这么多年背心还能比你外行吗?」
萧桐听得不耐烦,直接走向下一家。
「等等!都是一样的东西,你在我这看够了然后上别人家买去,还让不让人做买卖了?」高阿姨伸开胳膊,拦住四个人的去路,一双小眼睛渐渐涌出杀气。
萧桐歪着脑袋,皱起了眉头,问道:「选购商品不能选吗?」
「当然能,可有你们这么选的吗,把人家衣服扯开,摸够了,然后拍拍屁股走了,有这么办事的吗?」高阿姨声音尖锐,一句「把人家衣服扯开」吸引了商场里众多目光。
萧桐听得脸上发烧,一是火气上涌,二是为高阿姨这句有歧义的话感到难为情,不由自主的看了看她丰硕的胸脯以及虽然很胖但有几分姿色的脸,竟然走神了,心想:「或许她也是曾经是羞涩的少女,经历了些什么才变成这个样子呢?」
小胖见萧桐一副大脑死机的模样,赶忙上前一步,故意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说:「大姨,咱说事儿就说事儿,别吵吵。」
「小伙我不是冲你啊,你这朋友不讲究。」高阿姨显然是精通拉一个打一个的诀窍,对小胖态度倒是好了许多,满脸委屈的指着大勇说:「一个大小伙子,把人家衣服撕开,一通乱摸......」
大勇听不下去了,高声问道:「我说不买了吗?多少钱?」他语气上虽然不落下风,但已经怂的很明显了。
高阿姨用更大的嗓门回答道:「二十五!四个正好一百!」
大勇彻底败了,压低了音量,尽可能客气的说:「能便宜点不?」
「不能!就二十五,全市场都是二十五,四个!一百!」高阿姨不仅在价格上不让步,而且大有一副如果这四个小伙子只买三件衣服也要继续撒泼的架势。
大勇脸色很难看,咬着牙拿出了手机。
这时,一个目睹全过程的短发女孩凑上来,三两下遍把大勇打开的背心原样叠好装回袋子里,笑道:「阿姨,您看,这也没坏,着什么急呢,和气生财嘛,四件,六十吧。」
高阿姨见她几乎完美复原,又听到周围人窃窃私语,都在说自己欺负学生,语调降低了不少,白了女孩一眼道:「六十?你可真敢说,成本价都不够。」
女孩低声说:「阿姨,我都问过了,还有卖十二一件的呢,当然,您的质量更好些,但你给我们便宜点也不吃亏啊,男生穿衣服不精细,这样的东西总得买,拉个回头客嘛。」
「拉回头客也不能让我亏钱啊。」高阿姨反复检查女孩叠回去的背心,忽然又有新发现,嗓门再次提高,嚷道:「你看看,丫头,这拉链头肯定是安不上了,我这一个包装袋还得两块钱呢。」
女孩面带微笑的把拉链头按了回去,商量道:「阿姨,您想想,就算是他们理亏,也就顶多花二十五把这件买了,可从此以后也不好意思再过来了,您要是给他们打个折,这不就有交情了嘛,而且,我还打算在您这挑几样呢。」
高阿扫视大勇等四人,默默计算着是二十五块卖一件合适,还是六十块钱卖四件赚得多,猛然间看到小胖不停翻转着手里的一块钱硬币,以为他是做好了花两块钱赔一个包装袋的打算,连忙答应道:「行吧,你看看选点啥吧。」
女孩回头问大勇等人:「你们看行吗?」
四个男生一方面惊叹于这女孩的砍价水平,一方面各自猜她是谁,四张脸上都写满了问号,齐刷刷的点点头。
「真是的,我都认亏了,他们还有啥不满意的。」高阿姨一边装袋一边笑容可掬的说:「一看你们就是学生,阿姨不能算你们贵啊。」
甘小宁悄悄问那女孩:「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眼熟呢?」
「嗯,昨天我在你前面报到。」
「哦,怪不得呢。」甘小宁笑了笑,心想:「长得太一般,怪不得没记住。」
小胖一脸崇拜的说:「原来是同学啊,太感谢你了。」
萧桐觉得十五块钱和二十五块钱没什么区别,并不觉得占了便宜,但对女孩的热心肠很赞许,向她点头致谢。
大勇听说这女孩是同班同学,原有的感激之情荡然无存,反而觉得被人撞见了窘态,嫌她多事,低头付了款,疏远的说了声谢谢,便朝外面走去。
萧桐等人经此插曲,深感没有砍价的本事,最终去连锁超市买了其他物品,购物结束找了个饭店大吃一顿,席间为了采购成功互相庆祝,仿佛办成了什么大事,并不为多花了钱而烦恼。
吃饱喝足的小胖忽然想到那个女孩,感慨道:「早岁不知世事艰,同学正少年。」
萧桐听懵了,眨巴着眼睛,问道:「上下句是什么来着?过个暑假好像啥都忘了呢?」
「不怪你想不起来,一首诗,一首词,我是觉得顺嘴,就放一块说了,还改了一个字。」小胖刚要各背一两句,就被同样没记住的甘小宁打断道:「不用背了,反正以后不考了。」
萧桐说:「那为啥要学呢?」
大勇说:「因为以前要考。」
晚上六点,新生们第一次走入班级,第一次参加大学班会,出水芙蓉一样的班导薛老师在报到处时基本上和全班同学都已经见过面,但还是因为年轻的面容被大家误以为是学姐,反倒是大二的班导师助理王刚像极了教龄不短的老师。
「这学哥长得比勇哥还着急。」甘小宁失口来了这么一句,以为会把大勇气得七窍生烟,准备补救一下,却发现他认真盯着手机根本没听见。
小胖好奇大勇玩什么这样入迷,探过头看到大勇在记事本上编辑自我介绍的草稿,连忙说给萧桐听,萧桐不禁佩服大勇做事认真,但也觉得他小题大做,毕竟自我介绍这种东西就是个互相认识的过场,大家要在一起度过四年,日久见人心才是真格的。
然而,付出总有回报,整个自我介绍环节,大勇讲的最为精炼出彩、文采斐然,博得同学们一阵掌声,薛老师也暗自赞赏大勇不愧是班级第一名。
甘小宁全程心不在焉,只对于小卓感兴趣,捅了捅小胖说:「胖弟,这女孩不错吧,哥给你追回来当嫂子怎么样?」
小胖这时正注视着刚站上讲台的名叫韩雪月的女生,拍着甘小宁的大腿说:「你看,这不就是她吗。」
甘小宁被吓一跳,失声问道:「谁?」